當陸地的輪廓終於從海平面的墨綠幻影,演變為清晰可見的、覆蓋著茂密棕櫚樹和點綴著白色殖民建築的海岸線時,一種混合著解脫與新緊張的複雜情緒在船隊中瀰漫開來。長達數週的航程,在日復一日的搖晃、訓練和對未知叢林的假想中結束,腳下重新踏上堅實土地的渴望,變得無比強烈。
“遠行者”號的艦橋上,瞭望兵拉長了聲音報告:“左舷前方,加爾各答港入口——!”
這聲呼喊如同投入靜水中的石子,迅速在各船甲板上激起漣漪。士兵們湧到船舷邊,貪婪地眺望著那片越來越近的、混雜著殖民地風情與戰爭痕跡的土地。高聳的維多利亞風格建築與低矮破舊的本地棚戶區交錯,碼頭上起重機林立,懸掛著米字旗、星條旗和各種商船旗的船隻擠滿了錨地和泊位,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與北非港口截然不同的、由香料、汗水、燃油和恆河淤泥混合而成的濃烈氣味。
然而,這片看似繁華喧囂的港口,也清晰地烙印著戰爭的創傷。港區外圍佈設著防潛網和阻塞氣球,岸防炮臺的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大海,碼頭上隨處可見用沙袋壘砌的機槍工事。一隊隊膚色黝黑、頭纏紅巾的英印士兵無精打采地巡邏著,與他們擦肩而過的,是更多衣衫襤褸、面帶菜色的本地苦力和從緬甸前線潰退下來、眼神麻木的英緬軍士兵。戰爭的失敗氣息,如同加爾各答溼熱黏稠的空氣,無孔不入。
船隊在引水員的引導下,緩慢而謹慎地駛入指定的泊位。纜繩拋向碼頭,沉重的繫纜樁再次將這漂泊的“移動堡壘”與陸地連線起來。但這一次,沒有人立刻歡呼著衝下船。所有人都按照預先的指令,在甲板上列隊,保持著基本的警戒。林曉的命令很明確:印度只是中轉站,不是終點,任何鬆懈都可能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果然,登船拜訪的盟軍聯絡官帶來的,並非熱烈的歡迎,而是繁瑣的檢疫程式、物資補給清單核對,以及一份措辭謹慎、帶著明顯官僚氣息的接待安排。一位自稱是英印軍東部司令部派來的、神色倨傲的少校,在檢查了林曉的證件和盟軍總部的批准檔案後,用帶著濃重印度口音的英語說道:
“林少校,歡迎來到印度。港口三號倉庫區已劃歸貴部臨時使用,請約束你的部下在指定區域內活動。加爾各答目前情況複雜,希望不要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這種冷淡甚至略帶戒備的態度,與在北非時盟軍(至少在表面上)的倚重和嘉獎形成了鮮明對比。李四祿當場就有些按捺不住火氣,被林曉用眼神嚴厲制止。
“感謝安排,少校。”林曉面無表情地回答,“我們會遵守規定。但請務必確保我部所需的燃料、食物和藥品補給能按約定時間送達。另外,我需要儘快與貴部情報部門以及中國遠征軍駐印聯絡處取得聯絡。”
那少校含糊地應承了幾句,便匆匆離去,彷彿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麻煩。
部隊在壓抑的氣氛中,有序地進駐那片位於港口邊緣、充斥著煤灰和鐵鏽味的臨時營地。倉庫高大卻破舊,通風極差,悶熱如同蒸籠。士兵們默默地卸下裝備,搭建臨時床鋪,沒有人抱怨,但一種無形的隔閡感和身處異域的疏離感,籠罩在營地之上。
林曉顧不上休息,立刻召集核心軍官開會。
“這裡不是北非,”他開門見山,“英國人在這裡經營了上百年,等級森嚴,關係盤根錯節。我們這支突然插入的、成分複雜的部隊,在他們眼裡是異類,甚至是潛在的麻煩。不要指望他們會像蒙哥馬利那樣給我們支援。”
他看向李四祿:“老李,管好弟兄們,嚴格遵守紀律,絕不允許與英印軍或當地人發生衝突。但同時,也要做好自衛準備,我不希望看到有人在這裡被欺負。”
他又轉向查理:“查理,你帶技術組,立刻清點我們運抵的裝備,特別是車輛和通訊器材,檢查長途海運後是否有損壞。同時,想辦法透過非官方渠道,瞭解黑市上能否搞到我們急需的、盟軍可能卡脖子的物資,比如特定的德制彈藥零件,或者更詳盡的緬甸地圖。”
最後,他對負責通訊的軍官說:“不惜一切代價,儘快聯絡上遠征軍駐印機構,我們需要第一手的、關於仁安羌和緬甸整體戰局的情報,越快越好!盟軍共享的情報,水分太大!”
命令一條條下達,營地如同精密的儀器再次開始運轉。然而,挑戰接踵而至。承諾的補給遲遲未能足額送達,申請的會面被以各種理由推脫。查理派去黑市打聽訊息的人帶回了一些零碎資訊,但也證實了他們的擔憂——英印當局對這支“東方旅”確實缺乏信任,甚至有意無意地在設定障礙。
傍晚時分,一場突如其來的熱帶暴雨傾盆而下,豆大的雨點敲打著倉庫的鐵皮屋頂,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彷彿在為這支孤軍的前景奏響沉重的鼓點。營地內,士兵們躲在悶熱的倉庫裡,擦拭著武器,檢查著剛剛領到、卻數量不足的叢林作戰服和蚊帳,氣氛有些沉悶。
林曉獨自站在倉庫門口,望著門外如注的雨簾和泥濘的場地。雨水暫時沖刷掉了港口的喧囂和汙濁,卻也加深了前路的不確定性。印度,這個預想中的跳板和補給站,展現出了它冷漠甚至不友好的一面。他們攜帶的裝備和資金雖然不少,但在這人生地不熟、官僚體系臃腫的殖民地,能否順利轉化為即戰力?與遠征軍的聯絡何時才能打通?仁安羌的局勢,是否還能支撐到他們趕到?
一個個問號,如同眼前密集的雨線,纏繞在他心頭。他們成功跨越了重洋,抵達了東方的門檻,但真正的考驗,從踏上這第一個目的地起,才算是剛剛開始。新的挑戰,不在遠方的叢林,而就在眼前這看似文明、實則壁壘森嚴的港口城市。他們必須用最快的速度,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紮下根,找到突破口,否則,馳援遠東的宏願,可能將止步於這加爾各答的雨季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