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軍歸心的激昂情緒尚未在託布魯克營地完全沉澱,現實的巨浪便已拍岸而來。決心可以跨越山海,但肉體與裝備卻需要實實在在的船舶承載,需要燃料驅動,需要補給維持。望著港口外那片蔚藍卻危機四伏的地中海,林曉深知,“東方旅”東進的宏圖,第一道必須逾越的關隘,並非遙遠的日軍,而是近在咫尺的盟軍指揮部。
他沒有耽擱,在確立軍心後的次日清晨,便帶著一份早已擬好的清單,以及李四祿和查理作為隨從,徑直來到了位於託布魯克城郊、設在一處加固別墅內的英軍第八集團軍前進指揮部。與往日前來接受任務或彙報戰況不同,這一次,林曉的步伐沉穩而堅定,眼神中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斷。
指揮部內依舊忙碌,電報聲、電話鈴聲、軍官們急促的腳步聲交織在一起,空氣中瀰漫著勝利推進期的興奮與緊迫。蒙哥馬利將軍已隨主力西進追擊隆美爾殘部,留守託布魯克負責後勤與協調的,是一位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帶著典型英國紳士矜持與精明的肯特准將。
“林少校,恭喜你們再次獲得輝煌戰績,蒙蒂將軍對你們在阿拉曼戰役中的貢獻讚譽有加。”肯特准將保持著禮貌的微笑,請林曉等人坐下,但眼神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對這支突然崛起又突然提出要離開的東方部隊,充滿了好奇與警惕。
“感謝將軍和盟軍的肯定,肯特准將。”林曉開門見山,沒有過多寒暄,“我們此次前來,是正式向盟軍提出戰略轉場申請。‘東方旅’決定即刻啟程,馳援遠東戰場。”
肯特准將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恢復自然,但語氣帶上了官方式的謹慎:“哦?遠東?這真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決定。林少校,你們在北非的表現有目共睹,這裡依然非常需要你們這樣的精銳力量。隆美爾雖然敗退,但非洲軍團尚未完全肅清,盟軍下一步的行動……”
“准將先生,”林曉打斷了他,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東方旅’的使命是抗擊一切法西斯勢力。如今北非戰局已定,而遠東,我的祖國和同胞,正面臨日寇最殘酷的侵略,遠征軍將士在緬甸陷入絕境。於公於私,我們都必須前往。這是不容更改的決定。”
指揮部內的空氣彷彿凝滯了片刻。旁邊的英軍參謀們投來驚訝和疑惑的目光。一支由盟軍“僱傭”並支援的部隊,竟然如此乾脆地提出要脫離戰場,這在他們看來幾乎是不可想象的。
肯特准將身體微微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語氣加重了些:“林少校,我理解你的……愛國情懷。但是,軍隊的調動,尤其是跨戰區的戰略轉移,涉及複雜的後勤、政治和外交問題。這並非我一個小小的准將能夠決定,甚至需要上報至倫敦的聯合參謀部……”
“我們並非請求批准,准將先生。”林曉再次清晰地表明立場,語氣依舊禮貌,但詞鋒如刀,“我們是通知。‘東方旅’是一支獨立的作戰單位,與盟軍是合作關係,而非隸屬關係。我們在北非的戰績,已經充分履行了我們的合約義務,甚至遠超預期。”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肯特有些閃爍的眼睛:“現在,我們要求盟軍,基於我們在此次戰役中,尤其是在阿拉曼戰役敵後破襲中所做出的‘決定性貢獻’——這是蒙哥馬利將軍親口所言——支付相應的‘報酬’。”
“報酬?”肯特准將皺起了眉頭,“你們已經獲得了嘉獎和勳章,並且享有與其他盟軍部隊同等的補給……”
“那是對日常作戰的支援,肯特准將。”林曉從查理手中接過那份厚厚的清單,輕輕放在肯特的辦公桌上,“這是我們為此次戰略轉移,所需的必要支援。您可以將其視為,我們為盟軍贏得阿拉曼勝利所應得的‘分手費’。”
“分手費”這個帶著些許戲謔卻又直指核心的詞,讓肯特准將的臉色變得有些難看。他拿起清單,只掃了幾眼,瞳孔便猛地收縮。
清單上的內容詳盡得令人咋舌:
1. 運輸需求: 要求提供至少三艘具備遠洋航行能力、總噸位不低於兩萬噸的運輸艦,以及一艘護航驅逐艦或同等武裝的護衛艦,用於運送全旅人員、裝備和物資前往印度。
2. 燃料補給: 需配足全程航行(經好望角至印度)所需的重油、柴油及航空燃油(為可能拼裝的飛機準備)。
3. 沿途補給權: 要求盟軍協調沿途盟軍控制港口(如開普敦、科倫坡)提供優先停靠、淡水和食物補充許可權。
4. 裝備與彈藥: 清單羅列了維持高強度作戰三個月所需的基本彈藥基數,特別是北非戰場上表現出色且與盟軍制式不同的德制武器彈藥(如STG-44、MG42等),要求盟軍從繳獲物資中撥付或協助採購。同時,要求提供一批熱帶叢林作戰急需的裝備,如蚊帳、防瘧疾藥品、淨水片、叢林砍刀、適合溼熱氣候的軍服和軍靴。
5. 情報支援: 要求共享目前盟軍掌握的關於緬甸日軍部署、地形、氣候以及中國遠征軍最新態勢的所有情報。
這份清單,不僅數量龐大,更是直指盟軍後勤體系的神經。尤其是要求德制彈藥和指定航線、艦船,顯得既外行又內行——外行在於其不合常規,內行在於其精準地抓住了盟軍希望他們儘快離開,又不得不顧及他們之前功勞的矛盾心理。
“這……這不可能!”肯特准將幾乎是脫口而出,他將清單放下,彷彿那是甚麼燙手的東西,“林少校,你這是在開玩笑!三艘運輸艦?還有護航艦隻?你知道現在大西洋和地中海的航運有多緊張嗎?還有這些德制彈藥……我們自己的部隊都……”
“准將先生,”林曉身體微微前傾,聲音壓低了幾分,卻帶著更強的壓迫感,“請想一想,如果沒有我們‘東方旅’在敵後切斷隆美爾的‘輸血管’,阿拉曼戰役的勝利會如此順利,代價會如此之小嗎?我們節省了盟軍多少士兵的生命和裝備的損失?與那些無形的價值相比,這份清單上的物資,不過是九牛一毛。”
他停頓了一下,觀察著肯特變幻不定的臉色,繼續加碼:“而且,我們離開北非,對盟軍而言,也並非全是壞事。一支不受正式編制的強大武裝留在戰區,終究會帶來一些……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不是嗎?我們主動離開,前往另一個急需力量的戰場,為盟軍分擔壓力,這難道不是雙贏?”
這話暗示了“東方旅”的獨立性和潛在威脅,戳中了盟軍高層某些不便明言的顧慮。
肯特准將沉默了,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必須承認林曉說的有道理。“東方旅”戰鬥力強悍,但來歷不明,指揮權獨立,就像一把過於鋒利卻無法完全掌控的寶刀,留在身邊固然能傷敵,也可能傷己。將他們“禮送”出北非,確實能省去很多政治和軍事上的麻煩。
“但是,這份清單……實在太……”肯特試圖討價還價。
“這是底線,准將先生。”林曉毫不退讓,“這是我們應得的。如果盟軍連這點‘報酬’都吝於支付,恐怕會寒了所有願意與盟軍合作、共同抗擊法西斯的志士之心。而且,”他話鋒一轉,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脅,“如果我們無法透過正常渠道獲得必要的轉移工具,為了儘快馳援遠東,我們或許不得不採取一些……非常規手段,自行‘籌措’。我想,那一定是您和蒙蒂將軍都不願意看到的局面。”
所謂的“非常規手段”,讓肯特背後升起一股寒意。他毫不懷疑這群能在敵後攪得天翻地覆的傢伙,真有能力在盟軍的港口“借”走幾艘船。
漫長的沉默。指揮部內的時鐘滴答作響,每一秒都顯得格外沉重。肯特准將內心進行著激烈的權衡。最終,他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決心。
“清單……我可以嘗試向亞歷山大港的總部轉交,並附上我的……建議。”他斟酌著用詞,避免做出任何承諾,“但我無法保證能滿足所有要求,尤其是艦船和護航力量,這需要最高層面的協調。”
“我們有足夠的耐心等待,但時間不等人,緬甸的同胞更等不起。”林曉站起身,知道今天的交鋒已經達到了初步目的,“希望能在四十八小時內得到確切的答覆。告辭了,肯特准將。”
看著林曉三人離開的背影,肯特准將拿起那份沉甸甸的清單,苦笑了一下。這支“東方旅”,果然從到來至離開,都充滿了讓人意想不到的“驚喜”。他拿起桌上的專用電話,接通了通往亞歷山大港的加密線路。一場關於“分手費”的扯皮與博弈,才剛剛開始在盟軍高層的辦公桌上演。而林曉,則已經將目光投向瞭如何利用這爭取來的時間,進行下一步的緊鑼密鼓的準備。盟軍的答覆會打多少折扣?他們最終能帶著多少家當前往東方?這一切,都還是未知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