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賽城內的槍聲與爆炸聲如同持續發作的瘧疾,一陣陣灼燒著奧托·克勞斯的神經。他站在蓋世太保馬賽總部二樓的辦公室窗前,指節因用力握著窗框而發白。地圖上標註的襲擊點星羅棋佈,從城北的師部到東區的鐵路,從西邊的倉庫到市中心的咖啡館……這絕不是小股抵抗分子的騷擾,這是一次協調嚴密、規模空前的暴動!他的“捕鳥人”網路第一次感到力不從心,派出去的力量像撒入狂濤的沙子,瞬間被混亂吞沒。
然而,多年的反間諜直覺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這些襲擊看似猛烈,卻缺乏明確的政治訴求或戰略目標,更像是一場……精心編排的煙霧彈。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地圖上那個被重點圈出的區域——舊港區。那份關於“維爾茨堡”雷達技術的絕密情報,以及被困的英國小組,像磁石一樣吸引著他的注意力。他強烈地感覺到,這全城的混亂,或許都是為了掩蓋舊港區的某個真正目的。
“通訊室!”克勞斯猛地轉身,對副官厲聲喝道,“監聽所有抵抗組織可能使用的頻率!還有,加強舊港區所有出口的盤查,沒有我的親筆手令,一隻老鼠也不準放出去!”
就在克勞斯試圖穿透迷霧,抓住那根最關鍵線頭的同時,在城市另一端,林曉所在的臨時指揮點,一場無聲的戰役正在另一條戰線上展開。
這裡原本是一間小報社的印刷車間,此刻瀰漫著無線電波特有的嗡鳴和電子管發熱的氣味。一臺經過改裝的、功率強勁的無線電發射臺佔據了房間中央,各種纏繞的電線如同藤蔓般連線著它。林曉頭上戴著耳機,面前攤開著一本從系統商城兌換的、這個時代尚未出現的《基礎心理戰與輿論操控手冊》(精簡版),以及一本德語句式常用手冊。
他的“馬賽大騷擾”計劃,地面部分由雷諾、趙剛、張三他們執行,而他現在要開闢的,是空中戰線——一場針對德軍,尤其是針對奧托·克勞斯本人的心理戰。
“頻率除錯完畢,訊號覆蓋範圍可以囊括整個馬賽及周邊駐軍營地。”負責操作裝置的隊員,前郵電局工程師埃米爾,抬頭說道,眼神中帶著一絲緊張和期待。
林曉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麥克風的位置。他兌換的“語言精通”技能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確保他的德語不僅流利,更帶著一種近乎柏林腔的權威口音。
他按下了發射鍵。
一陣短暫的電流嘶嘶聲後,一個冷靜、清晰,甚至帶著幾分慵懶嘲諷意味的男性嗓音,出現在了德軍各部隊以及馬賽城內部分尚能接收訊號的公共廣播頻段裡:
“注意,注意。這裡是‘自由法國之聲’,或許,也是某些正在馬賽街頭無頭蒼蠅般亂竄的國防軍士兵們,此刻唯一能聽到的清醒之音。”
開場白如同投入滾油的一滴水,瞬間在無數德軍指揮部、巡邏車電臺和哨所裡炸開了鍋。不是往常抵抗組織那充滿激情的口號,而是一種近乎憐憫的語調。
“讓我們來梳理一下這個美妙的夜晚,不是嗎?”電臺裡的聲音繼續不緊不慢地說著,彷彿在和朋友閒聊,“你們的師部,在第334步兵師榮譽徽章下方,被幾支來去無蹤的小部隊嚇得關閉了大門;你們重要的鐵路生命線,在東郊被幾段鐵絲和幾塊石頭輕鬆掐斷;你們的倉庫在燃燒,你們的軍官在咖啡館的碎玻璃杯間瑟瑟發抖……而你們,忠誠計程車兵們,你們得到的命令是甚麼?是像沒頭蒼蠅一樣,聽著四面八方響起的警報,從一個虛假的火場奔向另一個嗎?”
話語如同毒蛇,精準地纏繞在收聽者的心頭。許多底層德軍士兵確實感到了困惑和疲憊,電臺裡的話將他們潛意識裡的感受赤裸裸地揭露了出來。
“看看你們身邊,”林曉的聲音帶著蠱惑力,“那些真正應該為這場混亂負責的人在哪裡?是那些坐在安全辦公室裡,用你們的生命來填補他們情報漏洞的蓋世太保先生們嗎?特別是那位奧托·克勞斯長官,他是否告訴過你們,他之所以像瘋子一樣把你們調來調去,僅僅是因為幾隻他至今連影子都沒摸到的‘英國小鳥’?為了他個人的功勳,整個馬賽的防禦體系都成了笑話……”
直指核心!林曉將矛頭直接引向了蓋世太保,引向了克勞斯個人。他在德軍內部固有的國防軍與黨衛軍(蓋世太保隸屬其中)的矛盾縫隙裡,巧妙地打入了一根楔子。
“……或許,你們應該問問克勞斯長官,為甚麼他如此確信目標在舊港區?是不是因為他愚蠢的行動早已打草驚蛇,迫使‘鳥兒’們轉移?而他正在讓你們為一個空巢疲於奔命?士兵們,珍惜你們的生命吧,它不應該浪費在某個秘密警察官員晉升的階梯上。”
話音到此,林曉示意埃米爾播放了一段提前錄製好的、節奏緩慢而略帶哀傷的德國古典音樂片段。音樂聲中,他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帶著一絲意味深長:
“想想吧,是誰在真正守護秩序?又是誰,在製造這場毫無意義的、葬送士兵生命的混亂?‘自由法國之聲’與你們明日再會——如果你們還願意收聽這唯一真相的話。”
廣播戛然而止。
林曉摘下耳機,後背已被冷汗浸溼。這番演講每一句話都經過精心設計,旨在挑撥離間,放大恐懼,質疑權威,將德軍士兵的憤怒和困惑引向蓋世太保和克勞斯。
效果幾乎是立竿見影的。德軍通訊頻道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隨即爆發出更多雜亂的聲音,有軍官在憤怒地駁斥,有部隊在焦急地確認命令來源,甚至有士兵在低聲議論……雖然很快被更高層級的命令壓制下去,但那顆懷疑的種子已經播下。
更重要的是,在蓋世太保總部,奧托·克勞斯臉色鐵青,一拳狠狠砸在桌子上!電臺裡那個冷靜而惡毒的聲音,像手術刀一樣剖開了他的計劃,並將所有的失敗和混亂都歸咎於他!這不再是單純的軍事對抗,這是對他個人能力和權威的公然羞辱與挑戰!
“找到它!給我找到這個電臺!立刻!馬上!”克勞斯咆哮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他感覺自己就像被剝光了衣服暴露在聚光燈下,對方的嘲諷和指控讓他幾乎發狂。他更加確信,舊港區就是關鍵,對方如此大費周章地擾亂視聽、攻擊他個人,恰恰說明“鳥兒”和“寶物”還在網中!
然而,林曉早已切斷了發射。他和埃米爾迅速拆卸裝置,準備轉移。他知道,這劑心理毒藥已經注入德軍體內,它或許無法立刻致命,但足以讓敵人的反應慢上半拍,讓指揮系統出現裂痕,為皮埃爾小組的滲透和最終的救援,創造出那稍縱即逝的、至關重要的機會。
空中電波里的無聲廝殺,暫時落下了帷幕,但它激起的漣漪,才剛剛開始在馬賽這座混亂之城中擴散。克勞斯的追捕會更加瘋狂,但方向,或許也會因此變得更加偏執和狹窄。這正是林曉想要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