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寒氣最是刺骨,地窖入口負責警戒的趙剛緊了緊身上那件從德軍屍體上扒下來的呢子大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村莊外圍那片朦朧的黑暗。林曉和雷諾帶回來的訊息,讓營地裡的所有人都無法安眠。等待,讓時間變得格外粘稠而漫長。
當東方的天際線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幾個模糊的黑影出現在了村莊邊緣的斷牆處,移動得緩慢而謹慎。趙剛精神一振,但沒有立刻發出訊號,而是仔細觀察。一共五個人,相互攙扶著,正是昨夜林曉描述的數量。他按照約定,發出了幾聲短促的布穀鳥叫。
地窖裡,幾乎在鳥叫聲響起的瞬間,林曉和雷諾就睜開了眼睛。兩人對視一眼,迅速起身。林曉整理了一下衣著,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而可靠。雷諾則默默檢查了一下腰間的手槍,站到了林曉身側稍後的位置,這是一個微妙而明確的姿態——他承認林曉的主導地位,但時刻準備應對不測。
皮埃爾和讓也被叫醒,他們負責在外圍保持隱蔽警戒,以防這是精心設計的圈套。
當讓娜和她那四名傷痕累累、疲憊不堪的同伴被趙剛引到地窖入口時,撲面而來的暖意和人聲讓他們恍惚了一下。地窖裡點著好幾盞煤油燈,雖然擁擠,卻井然有序。角落裡堆放著武器箱和食物袋,幾個新面孔(華工和潰兵)好奇而警惕地打量著他們,但並沒有明顯的敵意。
“歡迎。”林曉上前一步,目光首先落在了被兩人攙扶著的那個重傷員身上。那是個年輕男子,臉色慘白,左肩處的簡陋繃帶已被暗紅色的血漬浸透。“漢斯!”林曉喊道。
早已準備好的漢斯立刻提著那個寶貴的急救箱跑了過來。他現在不僅是電臺員,也憑藉其相對豐富的知識(包括基礎急救)兼任了隊伍的醫生。他小心翼翼地剪開傷員的繃帶,清理傷口,撒上磺胺粉,動作雖然比不上專業軍醫,卻足夠認真細緻。
讓娜看著這一幕,緊繃的神經終於鬆弛了一些,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激。她和她的人被安排坐在鋪著乾草的地上,熱湯和黑麵包立刻送到了他們手中。食物的溫暖和安全的氛圍,讓這幾個在逃亡路上耗盡心力的人幾乎要落下淚來。
“謝謝你們。”讓娜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生氣,“我叫讓娜·杜蘭德,這位是受傷的馬丁,他們是保羅、亨利和路易。”她簡單介紹了自己的同伴。
“林曉。這位是雷諾隊長,趙剛隊長。”林曉也介紹了自己這邊的核心成員,“這裡是‘東方旅’。”
“東方旅?”讓娜重複了一遍這個奇怪的名字,目光掃過地窖裡各色人種的面孔,有東方的,有法國的,還有其他歐洲國家的,這真是一支奇怪的隊伍。
“我們是一群不想等死,也不想任人宰割的人。”林曉看出了她的疑惑,簡單解釋道,“不分國籍,只為生存和反抗。”
這時,漢斯處理好了馬丁的傷口,走過來對林曉和讓娜說:“傷口感染了,失血也多。磺胺能控制感染,但他需要休息和更好的營養。能不能活下來,看他的體質和上帝了。”
讓娜的眼神黯淡了一下,但隨即又堅定起來。“能走到這裡,得到救治,已經是奇蹟了。謝謝你們,漢斯先生。”
初步的信任,在熱湯、藥品和實實在在的救助中開始建立。接下來的半天,讓娜和她的同伴在休息,而林曉則與雷諾、趙剛低聲商議著。
下午,當讓娜的精神恢復了一些,林曉邀請她和狀態稍好的保羅進行了一次更深入的談話。雷諾和趙剛也在場。
“杜蘭德女士,”林曉開門見山,“我們救了你們,既是出於人道,也是因為我們認為,我們有共同的目標。我們擁有一定的戰鬥力,也有一些……特別的情報來源。”他暗示了漢斯和電臺的存在,“但我們缺乏本地的情報網路和對更大局勢的瞭解。而你們,‘自由北方’,應該擁有這些。”
讓娜看著林曉,這個東方年輕人說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與他稚嫩的外表形成鮮明對比。“你們想得到甚麼?又想做甚麼?”
“合作。”林曉直言不諱,“我們提供武裝保護和某些技術支援。你們提供情報、本地嚮導,以及……一個更合法的身份,讓我們能夠更好地在這一帶活動,甚至與倫敦取得聯絡。”
讓娜沉默了片刻。與一支來歷不明、成分複雜的隊伍合作,風險極大。但她也看到了這支隊伍的不同:他們紀律嚴明(相對潰兵而言),士氣不錯,而且擁有罕見的通訊裝置和醫療物資。尤其是他們展現出的戰鬥力(能從德軍搜尋下安然無恙,並能主動出擊獲取補給),正是目前陷入困境的“自由北方”網路所急需的。
“我們需要武器,需要藥品,需要安全的落腳點,更需要有力的行動來提振瀕臨崩潰計程車氣。”讓娜終於開口,語氣嚴肅,“如果你們能證明自己的價值和忠誠,合作……不是不可能。”
“如何證明?”
“附近有一個小型的德軍物資中轉站,主要負責向前線哨所分發給養。守衛力量不強,但位置關鍵。我們之前策劃過襲擊,但缺乏足夠的人手和火力。”讓娜看著林曉,“如果‘東方旅’能和我們一起,拿下這個中轉站,不僅能獲得大量補給,更能沉重打擊德軍在這一地區的後勤,也能向所有人證明你們的立場和能力。”
一個投名狀。林曉瞬間明白了。這是風險與機遇並存的考驗。成功了,“東方旅”將正式獲得抵抗組織的認可,開啟新的局面。失敗了,可能萬劫不復。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雷諾。雷諾微微點頭,眼神銳利,顯然是認為這個目標有可行性。
“我們需要更詳細的情報:中轉站的地形圖、守衛人數、換崗時間、物資種類。”林曉沉聲道。
讓娜臉上露出了穿越以來的第一個微笑,雖然疲憊,卻帶著一絲如釋重負。“我們有地圖,也有內線可以提供最新的守衛情況。”
地窖裡,兩個原本平行的世界,因為共同的敵人和生存的需要,開始產生了交集。信任的紐帶還很脆弱,需要用共同的行動和鮮血來加固。林曉知道,“東方旅”即將迎來成立以來最大的一次行動,這次行動的結果,將決定他們是在這片土地上生根發芽,還是如同曇花一現般迅速凋零。
他看著讓娜,伸出了手:“那麼,杜蘭德女士,預祝我們合作愉快。”
讓娜遲疑了一下,最終還是握住了他的手。兩隻來自不同世界、承載著不同命運的手,在這一刻,因為戰爭而緊緊握在了一起。
新的篇章,即將開啟。而遠處的德軍中轉站,還對自己即將成為這兩股力量融合後第一個祭品的命運,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