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監聽到的求救訊號,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東方旅”初建的秩序中盪開漣漪。訊號模糊,斷斷續續,使用的並非標準軍用呼號,而是一組重複的、似乎帶有特定含義的數字和字母組合,來源指向西北方一片地形複雜的丘陵地帶。
地窖裡,核心成員圍在地圖旁,煤油燈的光暈在每個人臉上跳動。
“是陷阱嗎?”趙剛甕聲甕氣地問,眉頭緊鎖。經歷過上次的搜尋危機,他對任何來自德佔區的訊號都抱有本能的警惕。
雷諾用指尖在地圖上劃過訊號來源的大致區域,搖了搖頭:“不像德軍的風格。他們更喜歡用明確的指令或者偽裝成友軍。這種模糊的、帶有試探性質的訊號,更像是……某種地下抵抗組織,或者被困的間諜。”
“抵抗組織?”林曉心中一動。如果能與本土的抵抗力量取得聯絡,意味著他們將獲得更可靠的情報網、資源渠道,甚至是一個立足的支點。但風險同樣巨大,對方身份不明,意圖難測。
“我們需要接觸。”林曉最終下了決心,“但不能全部出動,也不能去太多人。目標太大,容易暴露。”
他看向雷諾:“雷諾先生,你和我,再加上皮埃爾做嚮導。我們三個去。趙大哥,你和讓留下來,負責營地安全和繼續訓練新人。漢斯,你繼續監聽這個訊號,嘗試破譯其規律,並注意任何德軍異常的通訊調動。”
分工明確,無人異議。雷諾默默檢查了他的勒貝爾步槍和那把工兵鏟,林曉將魯格P08手槍插在腰間,又將一枚手榴彈小心地塞進挎包。皮埃爾則顯得既緊張又興奮,能為這支越來越有規模的隊伍擔當重要任務的嚮導,讓他倍感榮耀。
夜色是最好的掩護。三人藉著月光,在皮埃爾的帶領下,悄無聲息地離開村莊,向西北方向的丘陵地帶摸去。林曉的【基礎潛行】技能在夜間發揮了更大作用,他總能找到最隱蔽的路徑,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碎石和枯枝。雷諾則像一頭經驗豐富的孤狼,每一個停頓,每一次觀察,都透著職業軍人的素養。
行進約兩小時後,他們抵達了訊號來源的大致區域。這裡是一片長滿低矮灌木和風化岩石的丘陵,幾條廢棄的礦道像傷疤一樣刻在山體上,更增添了幾分荒涼與隱秘。
“訊號最後消失的位置,應該就在前面那個山谷裡。”皮埃爾壓低聲音,指向一個黑黢黢的入口。
雷諾打出警戒的手勢,示意林曉和皮埃爾留在原地,自己則如同幽靈般向前摸去,消失在岩石的陰影中。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林曉能聽到自己心臟在胸腔裡有力的跳動聲。
大約十分鐘後,雷諾返回,臉色凝重。“山谷裡有人,不多,大概三四個。守在一個廢棄的礦洞口,有基本的警戒,但看起來……很疲憊,不像是德軍設伏的樣子。”
“能確認身份嗎?”
“不能。但他們點了一小堆篝火,很隱蔽,但火光還是能看出他們穿著平民衣服。”
平民,守在隱蔽的礦洞,發出求救訊號……這符合抵抗組織或者被困人員的特徵。
“我去接觸。”林曉說道,“雷諾先生,你在制高點掩護。皮埃爾,你留在這裡接應。如果聽到槍聲,或者我半小時內沒出來,你們立刻撤退,不用管我。”
雷諾深深地看了林曉一眼,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是最合理的安排,林曉的語言能力和那種難以言喻的親和力,是接觸陌生人的最佳選擇。
林曉深吸一口氣,將手槍保險開啟,但並未拔出,獨自一人走向那個礦洞。他故意放重了腳步,踩在碎石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誰?!”礦洞方向立刻傳來一聲警惕的低喝,伴隨著拉槍栓的清脆聲音。一個黑影從岩石後閃出,舉著一支老舊的獵槍對準了林曉的方向。
“朋友!”林曉舉起雙手,用法語清晰地說道,“我們收到了你們的訊號。沒有惡意。”
對方沉默了一下,似乎在黑暗中打量他。“甚麼訊號?我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聲音依舊充滿戒備。
林曉沒有退縮,他知道對方在試探。“重複的字母和數字,在無線電裡。我們知道有人需要幫助。”他慢慢向前走了幾步,讓篝火的光芒能隱約照到他的臉,顯示出他東方的面孔。
這個細節似乎讓對方愣了一下。一個東方人,在深夜的法國鄉下,回應他們的秘密呼號?這太超出常理了。
礦洞裡傳來一陣低語,隨後,一個身影走了出來。藉著微弱的火光,林曉看清那是一個約莫三十歲左右的女子,即使面容憔悴,衣衫襤褸,也難掩其輪廓的秀美和眼神中的堅韌。她手裡沒有武器,但眼神如同受驚的母鹿,警惕而敏銳。
“你是誰?”女子問道,聲音低沉而沙啞。
“林曉。‘東方旅’的。”林曉報出了自己隊伍的名號,雖然這名號此刻還微不足道,“你們是?”
女子猶豫了一下,看了看林曉身後黑暗的山坡,似乎能感覺到那裡潛藏著的、令人不安的注視(來自雷諾)。眼前這個東方年輕人雖然奇怪,但眼神清澈,不似作偽。而且,他們確實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
“讓娜,”她最終說道,算是預設了身份,“‘自由北方’網路的。我們……我們被出賣了,聯絡點被端,只剩下我們幾個逃到這裡。我們有傷員,缺藥品,食物也快沒了。”
果然是被困的抵抗組織成員!林曉心中一定。“我們有醫生,有藥品,也有食物。”他立刻丟擲了橄欖枝,“但這裡不安全。能跟我們走嗎?我們的據點離這裡不算太遠。”
讓娜眼中閃過一絲希望,但隨即又被更大的疑慮取代。“我們憑甚麼相信你?一個……東方人領導的隊伍?”
林曉理解她的疑慮。他想了想,從挎包裡拿出那個繳獲的德軍急救箱,開啟,露出裡面珍貴的磺胺粉和繃帶。“這是我們的誠意。我們可以先留下部分藥品和食物。你們可以考慮一晚,明天天亮前,如果願意,可以沿著我們留下的標記來找我們。”他指了指地上幾塊不起眼但特定擺放的小石子,“如果不願意,就當我們從沒出現過。”
他沒有強求,給予了對方選擇的空間。這種姿態,反而大大降低了讓娜的戒心。在絕境中,一點點實實在在的幫助,遠比空口的承諾更有力量。
讓娜看著急救箱裡的藥品,又看了看林曉真誠(至少看起來如此)的眼神,咬了咬嘴唇。“好……我們考慮。”
林曉留下了一些壓縮餅乾和全部的磺胺粉(他相信漢斯還能搞到),然後乾脆利落地轉身,消失在夜色中,與雷諾和皮埃爾匯合。
返回據點的路上,三人都沉默著。這次接觸像一次謹慎的探戈,進退之間,充滿了不確定。
“你覺得他們會來嗎?”皮埃爾忍不住問道。
“不知道。”林曉望著遠處黑暗中起伏的山巒,“但我們播下了一顆種子。在這個冬天裡,任何一點善意和希望,都可能生根發芽。”
他心中盤算著,如果“自由北方”的人真的前來,將意味著“東方旅”第一次與本土抵抗力量建立聯絡。這不僅是資源的補充,更是情報和影響力的巨大飛躍。但同時,也意味著他們將被捲入更復雜、更危險的鬥爭漩渦。
是機遇,也是挑戰。林曉知道,他的“東方旅”,即將迎來真正的蛻變。而那隻在夜色中驚鴻一瞥的“夜鶯”(讓娜),是否會引領他們走向更廣闊的天地,還是將他們帶入更深的陷阱?答案,將在黎明揭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