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跟你們說說!
此時,夜色如同一匹深藍色的綢緞,溫柔地鋪展在行宮的上空。
月光如水,透過雕花的窗欞灑進趙真真的房間,在地板上投下一片片銀白色的光影,那些光影隨著燭火的搖曳而輕輕晃動,如同水面上的漣漪,一圈圈盪開,又一圈圈消散。
花園中,桂花樹在微風中輕輕搖曳,金黃色的花瓣不時飄落,如同細碎的金屑,在月光下閃著幽幽的光澤。
桌上的銅製燭臺上,三根紅燭正靜靜地燃燒著,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滑落,在燭臺底部凝固成一朵朵暗紅色的花。
燭光溫暖而柔和,將房間中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曖昧的光暈——牆壁上的字畫、書架上的書籍、桌上的茶具、窗臺的蘭花,都在燭光中顯得格外柔和,格外美好。
空氣中瀰漫著龍涎香淡淡的香氣,混合著窗外飄來的桂花香,還有茶香、花香、書香,各種香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的、讓人感到無比放鬆與安寧的氛圍。
那氛圍如同母親的懷抱,如同初春的暖陽,讓人不由自主地卸下所有的防備,露出最柔軟、最真實的一面。
衛小寶靠在太師椅上,姿態隨意而從容。
太師椅的椅背微微向後傾斜,讓他可以舒舒服服地靠著,不必像在朝堂上那樣正襟危坐。
他的手自然地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長而有力,在燭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姐妹二人身上緩緩掃過,那目光溫和而深邃,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辰,如同深山中不凍的清泉。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株盛開的桂花樹上。
金黃色的桂花密密匝匝地綴滿枝頭,如同滿天繁星灑落在人間。
每一朵花都只有米粒大小,卻成千上萬地聚在一起,形成一簇簇、一團團的花球,在月光和燭光的交相輝映下,如同一顆顆金色的寶石,璀璨奪目。
濃郁的香氣隨風飄散,穿過窗欞,飄進房間,與龍涎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那香氣甜而不膩,濃而不俗,讓人聞了之後,心中的煩惱和憂愁都消散了大半。
“你們知道嗎?”衛小寶的聲音平靜,如同在講述一個古老的故事,卻帶著一絲深沉的意味,“朕說要和平解決岳陽城,那些大臣們並不同意。”
“有人給朕出了不少主意,其中有一個,就是殺了你的父親。”
他的話音剛落,房間中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燭火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變化,微微搖晃了一下,在牆上投下了晃動的影子。
窗外,夜風吹過桂花樹,發出沙沙的聲響,如同有人在低聲哭泣。
聽了衛小寶的話,張楚嵐的心,猛地一緊。
那一瞬間,她感覺有人用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心臟,用力地、無情地攥著,讓她的血液無法流動,讓她的呼吸無法繼續。
她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如同冬日的霜雪,沒有一絲血色。
她的嘴唇微微顫抖,想要說甚麼,卻甚麼也說不出來——那些話,那些懇求,那些辯解,都堵在喉嚨裡,怎麼也出不來。
她的雙手緊緊地攥著衣袖,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她的指甲幾乎嵌進了掌心,疼痛讓她保持著一絲清醒——但她不敢鬆手,因為她怕,怕一鬆手,就會癱軟在地上。
她的身體在微微顫抖,那顫抖從手指蔓延到手臂,從手臂蔓延到肩膀,從肩膀蔓延到全身。
她整個人如同被雷擊中一般,僵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的腦海中一片空白,只有一個聲音在迴盪:他們要殺我爹,他們要殺我爹,他們要殺我爹……那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響,如同驚雷,如同鐘鳴,震得她頭暈目眩。
她想起父親的樣子——那個雖然固執卻深愛著她的父親,那個在她小時候會把她扛在肩上看燈會的父親,那個在她生病時會守在床邊徹夜不眠的父親。
也許他做錯了事,也許他站錯了隊,也許他被野心矇蔽了雙眼——但他不是壞人,他不是逆賊,他不是叛臣。
他只是跟錯了人,只是一時糊塗,只是不甘心二十年心血付諸東流。
難道這些,就要用命來償嗎?
難道他就沒有機會回頭了嗎?
她的眼眶紅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如同荷葉上的露珠,隨時都會滑落。
她咬著嘴唇,咬得嘴唇都滲出了血,那腥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卻比不上她心中的苦澀。
張楚鈺也變了臉色。她不像妹妹那樣外露,她的震驚和憤怒都藏在心底,藏在那些不為人知的角落裡。
但她握劍的手,出賣了她——她的手不自覺地握住了腰間的劍柄,握得那麼緊,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那柄跟隨她多年的長劍,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中的怒火,在劍鞘中微微顫抖,發出細微的嗡鳴聲。
她的眼中閃過一絲怒火,那怒火如同地獄的烈焰,灼熱而猛烈,幾乎要從眼眶中噴出來。她的呼吸變得急促而沉重,胸口劇烈起伏,如同拉風箱一般。
她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下頜的肌肉緊繃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
但很快,她將那股怒火壓了下去。她不能發怒,不能衝動,不能在聖皇面前失態。
她深吸一口氣,緩緩地、緩緩地鬆開劍柄,松到手指不再泛白,松到青筋不再暴起。
但那怒火併沒有消散,只是被壓在了心底,如同地底的岩漿,隨時都會噴發。
她看著衛小寶,等著他繼續說下去。
她的心中,有一個聲音在說:他不會殺爹的,他不會的。
他要殺,早就殺了,不會等到現在。他不會。
衛小寶看著她們的反應,眼中閃過一絲憐惜。
他知道,這個訊息對她們來說,如同晴天霹靂;
他知道,她們的心中,此刻一定翻湧著驚濤駭浪。
但他必須告訴她們真相,必須讓她們知道,她們的父親的命運,曾經懸於一線。
他繼續說道,聲音平靜而從容,彷彿在講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但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砸在姐妹二人的心上:
“他們說,張必先跟隨陳友諒多年,手中沾滿了鮮血。”
“他替陳友諒打過多少仗,殺過多少人,做過多少孽,這些,都是事實。”
“他擁兵自重,對抗大明天兵,是逆賊,是叛臣,罪不可赦。”
“殺了他,可以震懾其他心懷不軌之人,可以殺雞儆猴,可以讓天下人都知道,跟朕作對的下場,就是死路一條。”
他的聲音中沒有憤怒,沒有殺意,只有一種平靜的陳述。
那平靜,比憤怒更可怕,比殺意更令人心驚。
因為那平靜中,有一種俯瞰眾生的淡然,有一種生殺予奪的從容——那是真正的王者才有的氣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