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過陛下!
衛小寶看著張家姐妹,看到她們擔心,忐忑不安樣子,繼續說道:“他們還說,張必先此人,心機深沉,不可信。”
“他投降,未必是真心,也許是在等機會,等明軍鬆懈,再反戈一擊。”
“這樣的人,留著就是禍害,不如殺了乾淨。”
“斬草不除根,春風吹又生。”
“與其將來後悔,不如現在狠心。”
他頓了頓,目光從姐妹二人身上掃過,那目光中沒有審視,沒有懷疑,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坦誠。
“朕聽了他們的話,沉默了很久。”
“書房中很安靜,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大臣們站在兩側,一個個面色凝重,等著朕的決斷。”
“朕知道,他們說的有道理,從朝堂的角度,從權謀的角度,從江山社稷的角度,殺了張必先,是最簡單、最直接、最有效的辦法。”
“但朕也在想,張必先真的是逆賊嗎?真的是叛臣嗎?真的是罪不可赦嗎?”
他的目光變得深邃,彷彿穿越了時空,穿越了千山萬水,回到了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看到了那些已經遠去的人和事。
“朕想起他跟隨陳友諒的二十年。二十年啊,人生有幾個二十年?”他的聲音中帶著一絲感慨,那感慨不是矯情,不是做作,而是發自內心的、對一個時代、一段往事的感嘆。
“他把最好的年華都獻給了陳友諒——二十歲到四十歲,正是一個人最年富力強、最意氣風發的年紀。”
“別人在這個年紀,娶妻生子,安家立業;他呢?”
“他在戰場上廝殺,在刀尖上舔血,在死人堆裡打滾。”
“他南征北戰,出生入死,身上留下了十幾處傷疤——那些傷疤,每一道都是一段往事,每一道都是一次生死,每一道都是他對陳友諒的忠誠。”
“他以為自己在做大事,在幹大業,在驅逐胡虜、恢復漢室。”
“他以為陳友諒是明主,是英雄,是能帶他走向輝煌的人。”
“他把自己的命交給了陳友諒,把自己的忠誠獻給了陳友諒,把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陳友諒身上。”
“可到頭來,他得到了甚麼?被猜忌,被流放,被當成一枚棄子。”
“他的不甘,朕理解;他的委屈,朕明白。”
衛小寶的聲音中,帶著一種深沉的、發自內心的理解與同情。
那不是帝王對臣民的施捨,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而是平等的、發自肺腑的共鳴。
因為他也曾經被人揹叛過,也曾經被人猜忌過,也曾經被人當成棋子——他懂得那種痛,那種恨,那種不甘。
“朕也想起他的為人。”他繼續說道,目光變得更加柔和,如同在看一個老朋友,而不是一個敵人。
“他在岳陽這些年,雖然擁兵自重,雖然沒有主動歸降,但他也沒有像陳友仁、陳友貴那樣殘害百姓。”
“他沒有強徵糧草,沒有強拉壯丁,沒有濫殺無辜。”
“他只是守住一方,靜觀其變,等天下大勢明朗,再做決定。”
“這樣的人,不是壞人。”
“好人有可能做錯事,但好人的本質不會變。”
“他只是跟錯了人,只是一時糊塗,只是被那些貪婪的將領蠱惑了、慫恿了、利用了。”
他看向張楚嵐,目光溫和而真誠,如同在看自己的女兒,如同在看自己的妹妹。
那目光中,有理解,有憐惜,也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承諾。
“朕覺得,他是忠良。忠良不該被殺,忠良應該有機會回頭。”
“不是因為他投降了朕,而是因為他本心不壞,因為他還有救,因為他值得給一次機會。”
“殺人容易,寬恕難;懲罰容易,原諒難。”
“但真正的王者,不是靠殺人來樹立威嚴的,而是靠寬恕來贏得人心的。”
“所以,朕決定,給他一次機會。”
張楚嵐聽到這句話,心中的那根弦,終於斷了。
她再也忍不住了,淚水如同決堤的洪水,奔湧而出。
那不是無聲的流淚,而是放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腸寸斷。
她的身體在劇烈地顫抖,她的肩膀在猛烈地抽動,她的哭聲在房間中迴盪,淒厲而悲涼,卻又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她跪在地上,雙手撐著地面,額頭觸著冰冷的地磚,哭得泣不成聲。
那淚水滴在地磚上,一滴一滴,在燭光下閃著光,如同碎了的珍珠。
她的心中,有感激——感激聖皇的仁慈,感激聖皇的寬容,感激聖皇給了父親一條活路;
有愧疚——愧疚父親曾經的固執,愧疚父親曾經的不甘,愧疚父親差點走上不歸路;
有釋然——釋然於父親終於不用死了,釋然於岳陽城的百姓終於不用遭殃了,釋然於這一切終於有了一個圓滿的結局;
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慶幸自己來了武昌,慶幸自己見到了聖皇,慶幸聖皇是如此仁慈、如此寬厚的人。
“陛下……陛下……”她哽咽著,聲音沙啞而顫抖,幾乎不成語調,“民女……民女代父親……謝陛下……謝陛下不殺之恩……”
“陛下的大恩大德……民女沒齒難忘……民女願做牛做馬……報答陛下的恩情……”
她的話,斷斷續續,被哭聲和哽咽打斷,但每一個字都發自肺腑,每一個字都帶著血和淚。
張楚鈺也跪下了。
她跪在妹妹身邊,雙手撐在地上,眼淚也流了下來。
她性格剛強,從小習武,在戰場上見慣了生死,從不輕易流淚。
她以為,自己的眼淚早就流乾了,自己的心早就硬如鐵石了。
可此刻,她的眼淚卻止不住地往下流,如同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怎麼也停不下來。
那淚水,鹹鹹的,澀澀的,流過她的臉頰,滴在她的手上,滴在地上的青磚上。
她沒有出聲,只是無聲地流淚,但那無聲的流淚,比放聲大哭更讓人心疼。
因為放聲大哭是一種宣洩,而無聲的流淚,是一種剋制,是一種隱忍,是一個習慣了堅強的女子,在最柔軟的時刻,露出的最真實的樣子。
她看著衛小寶,眼中滿是敬佩和感激。那眼神中,有臣服,有崇拜,有感激,也有一種她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這個男人,不僅有著帝王的威嚴,更有著一顆寬容的心。
他願意給敵人機會,願意給背叛者回頭路,願意用自己的仁慈去感化那些曾經與他為敵的人。
他不怕別人說他軟弱,不怕別人說他優柔寡斷,不怕別人說他婦人之仁。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強大,不是靠殺戮來證明的,而是靠寬容來彰顯的。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王者,才是真正的聖皇,才值得她張楚鈺用一生去追隨、去敬仰、去——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