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桑女天皇
明正女皇獨自屏退所有侍女,靜坐於清涼殿幽深的御帳臺之中。
秋日午後的陽光透過古老的窗格,在昏暗的室內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手中無意識地摩挲著一方珍藏的、邊緣已磨損的唐紙殘帖,上面是某位不知名唐人抄錄的《貞觀政要》片段,字跡遒勁,論述著“君道”與“時勢”。
華夏幾百年就會迎來一次大一統和強盛,這是扶桑不能媲美的!也是她心之嚮往的,她做夢都想把扶桑打造成華夏一樣的強盛!
窗外的庭院,楓葉初染,卻透著一股蕭瑟的寒意。
恐懼依舊存在,甚至更加具體——明軍的兵鋒,下一個目標會是哪裡?
四國?還是直接指向本州?京都還能安寧多久?
但與此同時,另一種情感卻如同被壓抑已久的火種,因幕府顯而易見的慘敗和無能,而“噗”地一聲,燃起了更熾熱、也更危險的火焰。
“德川氏……原來並非不可戰勝的神只。”她近乎無聲地自語,清澈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與她青春面容極不相符的、冷冽如刀鋒的銳利光芒,“坐擁天下兵馬上百萬,經營江戶巨城數十載,竟在二十餘日內,丟掉了整個九州……這樣的武家政權,真的還配得上‘天下人’之名嗎?真的還有能力,繼續掌控這個國家的命運嗎?”
她的思緒飛得更遠:“明國……華夏……他們究竟是怎樣的存在?擁有如斯偉力,他們的目的,僅僅是為了報復薩摩入侵琉球的舊恨?還是……”
一個令她心臟狂跳的猜想浮現,“還是說,他們想要的,是更多?是要徹底改變東海的對峙格局,甚至……顛覆整個倭國現行的秩序?”
如果後者的可能性更大……那麼,在這場即將到來的、翻天覆地的劇變中,一直被排擠在權力核心之外的皇室,這個古老而神聖的符號,能否找到新的、或許更有利的位置?
能否不再是幕府的附庸,而成為一個獨立的、有價值的政治存在?
甚至……能否藉助這外部席捲而來的狂風巨浪,掙脫身上的枷鎖?
這想法大膽得近乎瘋狂,危險得如同在萬丈深淵之上走鋼絲。
與遠比德川氏更強大的“明國”謀取利益,無異於與虎謀皮,稍有不慎,便是皇室萬劫不復,自己也可能從精緻的囚徒,變成更可悲的俘虜或祭品。
可是,另一種選擇呢?
繼續做德川幕府籠中那隻乖巧的金絲雀,在江戶的指令下,祈禱、蓋章、舉行儀式,眼睜睜看著國運傾頹,或許最終在明軍的兵鋒下,與幕府一同走向毀滅,或是承受戰敗後的一切屈辱?那難道就是更好的歸宿嗎?
不!一股不甘的火焰在她胸中燃燒。
既然命運將她推到了這個位置,既然變革的洪流已經不可避免,那麼,哪怕只有一線生機,一絲可能,她也要嘗試去抓住,去為皇室,也為她自己,爭取一個不一樣的未來。
決心既下,行動必須極度隱秘。
她利用一次賞月夜宴後屏退閒人的機會,以“請教漢籍疑難”為名,召來了寥寥數位絕對心腹。這些人包括:
一位出身學問世家、對幕府壓抑學術自由早有不滿的年輕博士;
一位家族曾被幕府打壓、心懷怨望且膽識過人的少壯派公卿;
以及一位侍奉皇室多年、忠誠可靠且同樣通曉漢學的老女官。
密談的地點,選在御所內一處偏僻且隔音甚好的茶室。
燭光如豆,映照著幾張緊張而興奮的面孔。
明正天皇沒有迂迴,直接切入了最核心的問題,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今夜召諸卿來,非為風月。國事蜩螗,諸卿皆知。”
“朕有幾問,關乎皇室未來,亦關乎諸位身家性命,望以實言相告,出此門後,再無今夜之語。”
眾人凜然,俯身應諾。
“第一問,”她的目光掃過那位博學的博士,“卿遍覽群書,尤通華史。以你之見,華夏自古征伐外邦,如漢之擊匈奴,唐之平突厥,其行事之道究竟如何?”
“是務求盡滅其種,毀其宗廟,絕其祭祀;還是……另有章法?其對待戰敗之國的君主、貴族、百姓,可有常例可循?”
博士沉吟良久,謹慎地組織著語言:“陛下垂詢,臣據史實妄言。華夏自古有‘伐國’與‘存祀’之辨,並非一味屠戮。”
“其道大抵如下:首要者,摧垮其有組織之抵抗,擒殺或降服其領袖。”
“而後,視其順逆程度,或設郡縣直接管轄,或立藩屬間接統治。”
“對於願‘順天命’、‘慕王化’者,往往存其宗廟祭祀,甚至賜予封號,使其首領繼續管理部眾,但須遵從中朝政令、禮儀,並遣子入侍、納貢稱臣。”
“如漢之南越王、夜郎王,唐之突厥羈縻府州,皆屬此類。”
“其目的在於以華變夷,將其納入華夏秩序之中,而非單純的毀滅。”
年輕公卿忍不住補充,聲音帶著一絲激動:“陛下,近日九州零星傳聞,雖多誇張,然亦有可信之處。”
“言說明軍雖攻勢凌厲,於頑抗之武士毫不留情,然於開城投降之町民,卻並未大肆屠殺,甚至偶有分發糧食、救治傷患之舉。”
“此或可印證博士所言,明軍此行,非僅為復仇洩憤,恐有更長遠的……秩序重建之圖。”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清晰:“彼等戰艦如山,城池飛天,所用兵器聞所未聞,此等偉力,已非人力可抗衡。”
“幕府……恐難當其鋒。這或許,正是史書所載‘天命靡常’、‘鼎革之兆’!”
“天命更易……”明正天皇輕聲重複這個詞,眼中光芒閃爍。她看向一直沉默聆聽的老女官:“乳母,你侍奉朕最久,亦知朕心。你以為如何?”
老女官緩緩抬頭,眼中含淚,卻神情堅定:“陛下,老身愚鈍,不懂軍國大事。”
“但老身知道,陛下自繼位以來,未嘗有一日得展懷抱,如同精美人形,任人擺佈。如今……或許是天照大御神給予陛下,給予我皇室的一線機緣。”
“縱是險途,也勝過在這華美牢籠中,看著國運日衰,坐以待斃。”
眾人的話語,如同拼圖,逐漸拼湊出她心中那個危險計劃的輪廓。
她不能,也絕不可主動聯絡明國。
那不僅是赤裸裸的“賣國”,會立刻被幕府抓住把柄,將皇室徹底抹殺,也極不可靠——在對方眼中,一個毫無實力的傀儡天皇,有多少談判價值?
但她可以等待,可以準備,可以觀察。
她要讓皇室從幕府的陰影中,悄然地、儘可能獨立地“站立”起來。在幕府與明國決戰的關鍵時刻,在舊秩序崩潰、新秩序尚未完全確立的混亂間隙……
皇室,這個古老而特殊的符號,或許可以成為一種關鍵的緩衝力量,一個代表“倭國正統”與“和平可能”的象徵,出現在最終的談判桌前。
為此,她需要更真實、更詳盡的情報,而不是幕府過濾過的戰報。
她需要更深入地瞭解明國的政治文化、行事邏輯,尤其是他們如何對待投降的王室。
她還需要在京都乃至更廣的範圍內,秘密培植或聯絡一些對幕府不滿、又對皇室抱有同情或投機心理的勢力,作為潛在的支點。
“今日之言,止於此室。”明正天皇最終開口,聲音恢復了慣有的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對外,朝廷必須一如既往:全力支援幕府抗敵,所有公卿須恪盡職守,祭祀祈禱之事,務必比以往更加隆重虔誠,以安定民心,彰顯朝廷與幕府一體同心。”
“對內,”她目光掃過心腹,“嚴密關注一切關於明國的訊息,無論來自商賈、僧侶、潰兵還是海外渠道。”
“重點探查其對待降伏諸侯、地方治理、以及……對待他國君主與貴族的具體事例。所有資訊,直接密報於朕。”
“臣等遵旨!”幾人深深俯首,眼中既有對未知風險的恐懼,更有一種參與歷史棋局的興奮與決絕。
他們看到了眼前這位年輕女帝身上,那被長久壓抑的智慧與魄力,也看到了在傾覆危機中,那或許能改變公卿世家與皇室數百年邊緣化命運的、千載難逢的微光。
密議散去,茶室重歸寂靜。
明正天皇獨坐燈下,看著搖曳的燭火,手中那方漢籍殘帖已被握得溫熱。
前路茫茫,吉凶未卜。
但她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再回到那個只是被動接受命運安排的“現人神”角色了。
京都的漣漪,始於九州的驚雷,最終將蕩向何方,無人知曉。
她所能做的,便是在這驚濤駭浪中,為皇室,也為自己,抓住那或許並不存在的船舵,嘗試駛向一個未知的、卻可能擁有更多自主的彼岸。
這只是野望的萌芽,是絕境中的一次危險試探。
風暴將至,而這深宮中的謀劃,能否在歷史的夾縫中存活、生長,唯有時間才能給出答案。
扶桑娘們都準備好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