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屍從黑暗中浮現,身軀龐大如小山,通體覆蓋漆黑鱗片,背生雙翼殘缺不全,九根青銅鎖鏈穿透其琵琶骨、脊椎、四肢,牢牢釘在廟宇四壁。
它眼眶空洞,只有兩團幽綠鬼火跳動,張口時露出森白獠牙,喉間發出沙啞笑聲:
“三千年……整整三千年!每個闖入此地的禿驢都說要超度本王,結果呢?全都成了本王腹中食糧!”
龍威如實質般壓來,蘇澈悶哼一聲,體內龍骨震顫共鳴,竟隱隱有臣服之意。
“真龍遺骸……”他瞳孔收縮。
這具龍屍生前的修為,恐怕遠超化神!即便死去三千年,殘留的威壓仍讓結丹修士難以承受。
苦玄卻面色不變,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施主執念太深,怨氣纏身,已化為怨龍。若再不化解,必將永世沉淪。”
“沉淪?”龍屍狂笑,“本王縱橫四海時,你佛門祖師都未出世!區區小輩,也配談超度?!”
它猛然掙扎,鎖鏈嘩啦作響,整座古廟劇烈震顫。
“當年那老禿驢以性命為代價,佈下這九鎖鎮魔陣,將本王困於此地。三千年了,陣法威力十不存一,你以為還能困住本王多久?”
苦玄輕嘆:“正因陣法將破,貧僧才來此地。施主若願放下執念,貧僧可助你轉世輪迴;若執迷不悟,待陣法破碎之日,便是天劫降臨之時。”
“天劫?”龍屍冷笑,“本王已死,何懼天劫?”
“施主真的死了嗎?”苦玄眼中金光大盛,“你這具身軀雖死,龍魂卻被怨氣禁錮,不得超生。長此以往,龍魂將徹底墮落,化為滅世魔龍。屆時天劫降臨,灰飛煙滅,連轉世的機會都沒有。”
龍屍沉默,鬼火劇烈跳動。
良久,它嘶聲道:“本王縱橫一世,豈能轉世為凡人螻蟻?!”
“施主生前既為龍族,當知輪迴乃天地至理。”苦玄緩緩道,“放下執念,轉世重修,未嘗不能重歸龍族。但若繼續沉淪,唯有毀滅一途。”
龍屍再次沉默。
蘇澈在一旁靜靜聽著,心中震撼。
這和尚竟在勸說一條怨龍轉世!且聽其言,似乎真有把握。
“小輩,你為何要幫本王?”龍屍突然問道。
苦玄合十:“貧僧修因果禪,觀施主怨氣沖天,已影響此地方圓千里氣運。超度施主,既是救你,也是救此地生靈。”
“虛偽!”龍屍冷哼,“你們人族修士,最擅長的就是冠冕堂皇之詞!”
苦玄不惱,反而微笑:“施主若不信,貧僧可立心魔大誓。”
說著,他咬破指尖,以鮮血在虛空刻畫符文。
“我苦玄以心魔立誓,今日若存半點私心,他日必遭心魔反噬,魂飛魄散!”
符文融入眉心,金光一閃而逝。
心魔大誓,乃是修士最重的誓言,一旦違背,心魔叢生,修為再難寸進。
龍屍終於動容。
“你……真願助本王轉世?”
“出家人不打誑語。”
龍屍鬼火搖曳,似在掙扎。
蘇澈心中卻生疑——苦玄如此大費周章,真的只為超度怨龍?還是有其他目的?
他暗中溝通極影,令其潛入地下,探查古廟隱秘。
極影悄無聲息鑽入地底,複眼掃視四周。
片刻後,蘇澈心頭一震。
極影傳來畫面——古廟地下百丈處,竟有一處密室!密室內供奉著一枚拳頭大小的金色龍珠,龍珠表面裂紋密佈,卻仍散發磅礴龍威。
“龍珠……”蘇澈恍然。
難怪苦玄要超度怨龍,原來是為了這枚龍珠!
龍珠乃龍族畢生修為凝聚,對修煉《真龍九變》的蘇澈而言,是無上至寶。若能得之,突破結丹指日可待。
苦玄顯然也知曉龍珠存在,但他取龍珠,恐怕不是為了修煉,而是另有他用。
正思索間,龍屍終於開口。
“好!本王信你一次。但若讓本王發現你有半點欺瞞,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苦玄躬身:“施主明智。”
他走向龍屍,雙手結印,口中誦唸往生咒。
金色梵文從口中飛出,化作鎖鏈,纏繞龍屍。每纏一圈,龍屍身上的怨氣便消散一分,鬼火也漸漸暗淡。
“吼……”
龍屍發出痛苦低吼,卻未反抗。
蘇澈屏息凝視,暗中運轉妖神鼎,準備隨時出手搶奪龍珠。
超度持續了整整一日。
當最後一道怨氣消散,龍屍轟然倒地,化作一具枯骨。
苦玄臉色蒼白,顯然消耗極大。但他眼中卻閃過喜色,望向地面。
“該出來了。”
話音未落,地面震動,九根青銅鎖鏈同時崩斷!
“轟隆——”
古廟坍塌,煙塵四起。
一道金光破土而出,正是那枚龍珠!
苦玄縱身去抓,但有人更快。
“嗖!”
蘇澈施展魚龍百變,瞬間出現在龍珠旁,一把抓住!
“施主!”苦玄臉色一變。
蘇澈退後數丈,沉聲道:“大師,這龍珠對我至關重要,恕不能相讓。”
苦玄皺眉:“施主可知,此物關係重大?”
“我只知它對我修行有益。”蘇澈握緊龍珠,感受其中磅礴龍力,“大師若想要,可憑本事來取。”
苦玄沉默片刻,突然笑了。
“施主誤會了。貧僧要這龍珠,並非為私利。”
他指向倒塌的古廟深處:“你看那裡。”
蘇澈順勢望去,只見廢墟中,竟有一座小型傳送陣,陣眼處有個凹槽,形狀與龍珠一模一樣。
“這是……通往何處的傳送陣?”
“遺蹟核心,長生殿。”苦玄緩緩道,“長壽丹,只是長生殿最外圍的寶物。真正的傳承,在殿內深處。而要開啟傳送陣,需以龍珠為鑰。”
蘇澈心中震動。
難怪周擎費盡心機尋長壽丹,原來那只是開胃菜。
“大師早知此事?”
“古籍記載,略知一二。”苦玄點頭,“貧僧入遺蹟,本就是為了長生殿。超度怨龍,既是為救它,也是為取龍珠。”
他看向蘇澈:“施主若信得過,可隨貧僧同往。殿內寶物,各憑機緣。”
蘇澈沉吟。
長生殿的誘惑太大,但苦玄此人城府極深,與之同行無異與虎謀皮。
但若不答應,恐怕立刻就要翻臉。
“好。”他最終點頭,“但我有條件。”
“請講。”
“傳送陣由我開啟,龍珠暫由我保管。入殿後,你我分頭行動,互不干涉。”
苦玄笑了:“施主謹慎,合該如此。”
蘇澈不再廢話,將龍珠放入凹槽。
“嗡——”
傳送陣光芒大盛,空間扭曲。
兩人踏入陣中,身影消失。
......
長生殿。
眼前是一片浩瀚殿堂,高不見頂,四壁雕刻著上古神話,地面鋪著白玉石板,空氣中瀰漫著古老滄桑的氣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殿中央九根盤龍柱,每根柱頂都懸浮著一件寶物——丹藥、法寶、功法玉簡、天材地寶……無一不是外界罕見之物。
而在九柱環繞的中心,擺放著一具水晶棺。
棺中躺著一具身穿道袍的老者屍身,面容栩栩如生,手中握著一卷竹簡。
“長生殿主……”苦玄低語,“傳言此人曾窺得長生之秘,卻終未逃脫生死輪迴。”
蘇澈目光掃過九柱,最終落在一根柱頂——那裡懸浮著一枚金色丹藥,丹紋竟有十二道!
“十二紋長生丹!”他呼吸急促。
九紋長壽丹可延壽百年,十二紋長生丹,至少延壽三百年!且藥效溫和,可重複服用。
若能得之,妹妹蘇漓復活後,便可再無壽元之憂!
“施主想要那枚丹藥?”苦玄看出他的心思。
蘇澈點頭:“大師可有想要之物?”
苦玄望向另一根柱頂,那裡懸浮著一串佛珠。
“貧僧要那‘菩提佛珠’。”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出手。
蘇澈施展魚龍百變,直撲十二紋長生丹。
但就在他即將觸及時,異變突生!
水晶棺蓋,轟然掀開!
棺中老者,睜開了眼睛。
“三千年了……終於有人來了。”
沙啞聲音迴盪大殿,老者的身體緩緩坐起,眼中閃過詭異綠光。
“小心,是屍變!”苦玄厲喝。
蘇澈暴退,只見老者已從棺中站起,身上道袍無風自動,散發出的威壓竟比怨龍還要恐怖!
“結嬰……不,是元嬰屍傀!”苦玄臉色劇變。
老者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牙齒。
“本座等了三千年,等的就是新鮮血肉。你們二人,正好做本座重生後的第一餐。”
他伸手一抓,虛空凝成巨掌,抓向蘇澈。
蘇澈頭皮發麻,全力催動魚龍百變,身形化作殘影。
“砰!”
原地留下一個深坑。
“咦?身法不錯。”老者眼中閃過興趣,“那本座就陪你玩玩。”
他身形一晃,竟出現在蘇澈面前,一指戳向其眉心。
快!太快了!
蘇澈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能本能地偏頭。
“嗤!”
指風擦過臉頰,留下一道血痕。
若非偏頭及時,這一指已貫穿頭顱。
“施主退後!”苦玄趕到,佛珠丟擲,化作金色光罩護住蘇澈。
“禿驢也來送死?”老者冷笑,一拳轟在光罩上。
“咔嚓——”
光罩破碎,苦玄倒飛而出,口噴鮮血。
元嬰與結丹,差距如天塹!
蘇澈咬牙,催動妖神鼎,同時取出雷劫珠。
“大師,助我!”
苦玄會意,強行催動佛法,金光化作鎖鏈纏向老者。
“雕蟲小技。”老者袖袍一揮,鎖鏈寸寸斷裂。
但這一瞬的遲滯,已足夠。
蘇澈擲出雷劫珠!
“爆!”
雷霆炸裂,雷光充斥大殿。
老者被雷光淹沒,發出怒吼。
“走!”蘇澈抓起重傷的苦玄,衝向最近那根盤龍柱,一把抓住十二紋長生丹和菩提佛珠。
“小輩找死!”雷光中伸出一隻焦黑手臂,抓向蘇澈後背。
千鈞一髮之際,苦玄推開蘇澈,自己硬受一擊。
“噗!”
他胸口洞穿,生機急速消散。
蘇澈目眥欲裂,卻不敢停留,衝向傳送陣。
“想走?”老者震散雷霆,渾身焦黑卻氣勢更盛。
他一掌拍下,掌印遮天蔽日。
蘇澈咬牙,將龍珠從凹槽中摳出。
傳送陣光芒驟滅。
“你!”老者暴怒。
蘇澈卻笑了。
他舉起龍珠,妖神鼎全力運轉,瘋狂抽取其中龍力。
“既然走不了,那就……一起死!”
龍珠表面裂紋蔓延,恐怖的能量即將爆發。
老者終於變色:“住手!龍珠爆了,整個長生殿都會崩塌!”
“正合我意。”蘇澈獰笑,繼續催動。
老者怒吼,卻不敢靠近——龍珠爆炸的威力,足以重創元嬰。
就在此時,苦玄虛弱的聲音傳來:
“施主……放下執念……”
他雙手合十,燃燒最後生機。
“阿彌陀佛——”
佛光如日,照亮大殿。
苦玄的身影在佛光中消散,化作一枚金色舍利,射向老者眉心。
“不——!”老者驚恐後退,卻已來不及。
舍利入體,佛光從內部爆發。
“啊啊啊!”
老者痛苦嘶吼,身軀開始崩解。
蘇澈抓住機會,停止抽取龍力,重新啟用傳送陣。
光芒亮起,他最後看了一眼崩解的老者和苦玄消散的地方,踏入陣中。
“禿驢!小輩!本座不會放過你們——”
老者的咆哮被空間扭曲吞沒。
......
鬼哭淵外。
蘇澈從傳送陣跌落,渾身是傷,手中緊握長生丹和佛珠。
他望向深淵方向,沉默良久。
最終,他躬身一禮。
“大師,此恩必報。”
收起丹藥佛珠,蘇澈轉身,朝遺蹟出口方向行去。
身後,鬼哭淵中傳來一聲龍吟,悠遠蒼涼,似在送別。
蘇澈腳步微頓,繼續前行。
他知道,此行的收穫遠超預期,但欠下的因果,也更深了。
苦玄、怨龍、長生殿主……這些因果,遲早要了結。
但現在,他必須先離開遺蹟。
妹妹還在等他。
復活之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