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陽光,透過書桌那扇老式的木格窗,在桌面上投下暖融融的光斑,將窗臺上那些小物件的影子拉得細長。林羽提筆蘸墨,在宣紙上緩緩臨摹著一帖小楷,筆尖遊走,留下清瘦而有力的字跡。臨摹講究心靜氣沉,他一筆一劃,不疾不徐,整個人彷彿也融入了這筆墨的節奏之中。
寫完最後一筆,他輕輕擱下毛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目光習慣性地掃過窗臺,落在那枚小小的、深紫色的紫光檀木雕像上。
陽光恰好照亮了它光滑的曲面,泛出一層溫潤內斂的幽光。他信手將其拈起,握入掌心。
那沉甸甸、涼絲絲的觸感,經由指尖瞬間傳遞開來,奇異地撫平了臨摹後殘存的些微精神緊繃。他用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雕像流暢的輪廓,感受那毫無滯澀的滑潤感,彷彿在觸控一塊被時光和流水精心打磨過的卵石。
這已成為他近日來一個小小的、無意識的習慣。讀書間歇、品茶之餘、甚至只是對著窗外綠意發呆時,總會不自覺地將其撈入手中把玩片刻。它不像堂屋裡那座被母親寶貝著的半身像那般正式和引人注目,它更私密,更隨意,更像是一個專屬於他自己的、觸手可及的小小慰藉。
木料本身的微涼,在他掌心溫度的熨帖下,漸漸變得溫潤,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似無的暖意。那深沉的紫色,在光線下變幻著微妙的光澤,彷彿內裡蘊藏著無數細小的星辰。
他並沒有刻意去端詳它的容貌細節——畢竟那麼小,又是深色,本就不甚清晰。但那份經由他手精心打磨出的整體形態和手感,卻無比熟悉。即使閉上眼睛,他也能在腦中清晰地勾勒出它的每一道曲線,每一個弧度。這熟悉的觸感本身,就帶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
“這紫光檀,硬度是高,打磨好了,手感是真不錯。”他有時會這樣對自己解釋,將這種莫名的偏愛歸咎於對材質和工藝的欣賞。
窗外,母親正在晾曬剛洗好的衣物,陽光將床單曬得透亮,散發出好聞的皂角清香。遠處傳來幾聲模糊的狗吠和孩童的嬉鬧聲,更襯得小院內寧靜安詳。
林羽把玩了一會兒,又將小雕像輕輕放回窗臺原處,讓它繼續沐浴在陽光裡。它靜靜地待在那裡,黑黢黢的,毫不起眼,與那些石頭、羽毛並無二致,彷彿只是他眾多收藏中普通的一員。
然而,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許他自己也並未完全意識到),這無意識的、反覆的觸碰和摩挲,彷彿一種無聲的溫習,讓某種印象在一次次的肌膚相親中,沉澱得愈發深刻。
日子依舊如流水般平靜淌過。他照例去菜園澆水除草,發現西紅柿又紅了幾顆,順手摘了下來,準備午飯時糖拌。他又花了一下午時間,嘗試用新燒製的陶盆移植一株長勢過旺的吊蘭,弄得滿手是泥,卻樂在其中。
晚飯後,他照例陪姥姥說會兒話,聽老人家用緩慢的語調回憶些陳年舊事。然後回到書房,就著油燈讀了一會兒《園冶》,在筆記上寫寫畫畫。
臨睡前,他洗漱完畢,關窗時,目光再次掠過窗臺。月光下,那小雕像只是一個模糊的深色輪廓。他手指輕輕碰了碰它,冰涼的觸感讓他微微一頓,隨即關上了窗戶。
夜闌人靜,萬籟俱寂。
林羽沉入睡夢之中。夢境通常是支離破碎、毫無邏輯的。然而今夜,卻似乎有些不同。
他夢見自己依舊坐在林家溝子的院子裡,陽光暖融融的,石桌上茶香嫋嫋。一切都無比真實,連風吹過臉頰的觸感都清晰可辨。然後,他看見林曉來了,卻不是從院門進來,而是彷彿一直就在那裡,坐在他對面,笑吟吟地看著他,眼睛彎成了月牙,嘴裡似乎在說著甚麼,但他聽不清聲音。
夢裡的氛圍寧靜而愉悅,就像她上次來訪時那樣。他們好像是在喝茶,又好像只是在曬太陽。沒有多餘的對話,只是那種安靜相伴的舒適感,異常鮮明。
忽然,夢中的林曉伸出手,遞給他一個東西。他低頭一看,掌心躺著的,正是那枚紫光檀的迷你雕像,在夢境的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抬起頭,想說甚麼,卻見她的笑容愈發燦爛,然後整個夢境就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景象開始晃動、模糊……
林羽猛地醒了過來。
窗外天光微亮,晨曦透過窗簾的縫隙溜進屋內。他躺在炕上,怔怔地看著有些泛黃的屋頂,一時有些恍惚,夢裡那種寧靜愉悅的感覺似乎還未完全散去,掌心甚至殘留著一種幻覺般的、握著甚麼東西的溫潤感。
他很少做夢,更少做這樣清晰且帶著具體情緒的夢。
是因為昨天摩挲了太多次那個小雕像嗎?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他無聲地笑了笑,覺得有些莫名。是因為母親時常唸叨?還是因為……那丫頭本身,確實像一陣清新愉快的風,吹皺了他這一池過於平靜的春水?
他搖搖頭,甩開這些紛亂的思緒,起身披衣。
推開窗,清晨冷冽清新的空氣湧入,帶著露水和青草的芬芳,瞬間驅散了最後一絲夢境的繾綣。院中一切如常,母雞在啄食,大黃狗在窩邊伸著懶腰,菜畦裡的蔬菜掛著晶瑩的露珠。
他將那個引發“怪夢”的小雕像從窗臺拿起,在掌心握了握,那真實而熟悉的冰涼觸感,讓他徹底回到了現實。
依舊是平靜而尋常的一天開始。他照例壓水、燒水、泡茶、掃地,伺候姥姥起床喝茶。
只是,在某個不經意走神的瞬間,比如看著茶水注入杯中升騰起的熱氣,或是看著陽光一點點移過院子的地磚時,夢中的那個畫面——那雙彎彎的笑眼和掌心那枚深色的小雕像——會毫無預兆地閃過腦海,快得抓不住,卻留下一點微妙的、難以言喻的漣漪。
progress 依舊緩慢得如同蝸牛爬行,生活的主調仍是劈柴餵馬、關心糧食和蔬菜。但某些東西,就像春風裡無聲無息飄來的種子,已然落入心田的土壤,或許正在無人察覺的深處,醞釀著誰也不知道的變化。
林羽端起茶杯,吹開浮葉,輕輕呷了一口。茶香沁人心脾。
他決定,今天再去後山轉轉,看看有沒有新冒頭的筍子。至於那些細微的、莫名的思緒,就讓它像山間的雲霧一樣,隨風而來,隨風而散吧。
順其自然,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