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意漸濃，窗外的楊樹抽出了嫩綠的新芽。林家客廳裡，午後陽光正好，茶桌上氤氳著周曉芸剛寄來的新茶香氣。林羽正和小舅通著電話，敲定服裝廠轉型細節的最後幾個問題，語氣沉穩高效。
林建國坐在一旁的沙發上，戴著老花鏡，看似在翻閱報紙，目光卻並未聚焦在字裡行間。他聽著兒子條理清晰地處理著各種繁雜事務，眼神裡是滿滿的欣慰，卻也摻雜著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等林羽掛了電話，端起茶杯潤喉的間隙，林建國放下報紙，輕輕咳了一聲。
“小羽啊，”他聲音不高，帶著點老年人特有的緩慢，“你小舅廠子的事，差不多穩了吧？”
“嗯，差不多了。法務在處理債務，新的生產線和裝置下週就能到位，邵總那邊也協調好了第一批商場工服的訂單，夠他消化一陣子了。”林羽答道，敏銳地察覺到父親似乎有話要說，“爸，怎麼了？有啥事？”
林建國摩挲著溫熱的茶杯，目光投向窗外，彷彿能穿透高樓，看到很遠的地方。“沒啥大事…就是看你把你姥姥家這邊，你大舅、小舅、小姨…都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心裡高興。”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沉了些，“這人老了…就老是忍不住回想以前的事兒。”
林羽放下茶杯，認真看向父親：“爸，您是不是想我爺爺奶奶了？”
林建國嘆了口氣，搖搖頭：“你爺爺奶奶走得早，那時候你還小，沒啥印象。我是想…我那個老老家了。”
他像是開啟了話匣子，眼神變得悠遠：“我們林家祖上，不是這市裡的，是從北邊更偏一點的山溝溝裡搬出來的。叫林家溝子村。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父母都沒了，覺得待在村裡沒奔頭，就一個人跑出來闖蕩，後來在城裡安了家，娶了你媽，有了你…這一晃，幾十年嘍。”
他的語氣裡沒有多少衣錦還鄉的得意，反而帶著淡淡的悵惘：“剛出來那會兒，心氣高，覺得終於離開了那窮山溝。可這些年，尤其是最近看你幫你姥姥家…不知咋的，老是夢見村口那棵老槐樹，夢見小時候在河裡摸魚，在山坡上瘋跑…夢裡都是青草味兒和黃泥土味兒。”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擺擺手：“嗐，人老了就囉嗦，瞎感慨。那村子估計現在也沒幾戶人家了，年輕人都跑光了，比咱們這條件差遠了…”
林羽安靜地聽著，心裡像是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光顧著幫母親那邊的親戚，卻忽略了父親內心深處對故土的眷戀。父親平時沉默寡言，像個磐石一樣支撐著家，很少表達自己的需求。
“爸，”林羽的聲音變得異常柔和，“林家溝子村…具體在哪兒？您想回去看看嗎？”
林建國愣了一下，連忙說：“哎，就那麼一說。路不好走，回去幹啥？估計房子都塌了，也沒啥認識的人了，淨給人家添麻煩…”
“想回去看看，這怎麼能叫添麻煩？”林羽打斷父親，語氣堅定起來，“那是咱的老根兒。以前是沒條件，現在兒子有點能力了，您想回去看看，咱就風風光光地回去！不光看，咱還得為老家做點啥。”
父親的幾句話，在他心裡瞬間勾勒出一個新的計劃輪廓。幫助一個村子，遠比幫助一個家庭更有意義，也更能慰藉父親這份深藏的鄉情。
他立刻拿起手機，但這次不是打給助理，而是打給了剛安穩下來的小舅。
“舅，跟你打聽個事兒。我爸的老家，林家溝子村，你知道大概位置嗎？…對，我想回去看看…嗯，你幫我找個熟路的、靠譜的本家親戚或者老鄉當嚮導，最好對村裡情況熟的…費用按天算，虧待不了。”
掛了電話，他又打給秦悅。
“秦悅，幫我調閱一下關於扶持農村特色產業、鄉村振興方面的政策檔案和研究報告，越詳細越好…對，有個初步想法，先研究一下。”
看著兒子雷厲風行地開始安排，林建國有些慌了：“小羽，你這…這就安排上了？我就是隨口一說…”
林羽坐到父親身邊，給他續上熱茶：“爸，您這不是隨口一說，這是心裡話。兒子以前忙，沒注意到。現在知道了，必須給您安排上。咱們不光要回去看看，還得看看老家缺啥，咱能幫上點啥。您放心，不張揚，就是盡份心。”
林建國看著兒子篤定的眼神，張了張嘴，最終甚麼也沒說，只是重重地點了點頭，端起茶杯的手微微有些顫抖。渾濁的眼裡，有甚麼東西亮了起來，那是一種被理解的慰藉和深藏的期盼即將實現的激動。
幾天後，小舅那邊聯絡上了一個林家溝子村的遠房堂侄，叫林海，四十多歲，以前出去打過工，現在回村承包了幾畝地種果樹，算是村裡比較有見識、也念舊情的人。聽說市裡的本家大爺（林建國）想回村看看，他非常熱情地表示願意帶路、安排。
一個晴朗的早晨，林羽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日程，親自開車，載著父親，向著那個在父親夢中縈繞了無數次的山村出發。沒有浩浩蕩蕩的車隊，只有他們父子二人，以及後備箱裡塞滿的、準備送給鄉親們的米麵糧油和一些常用藥品。
車子駛出城市，高樓漸稀，田野開闊。林建國顯得有些緊張，又有些興奮，不時指著窗外告訴林羽，以前這裡是甚麼樣子，那條路通到哪裡。
越往北走，山路漸漸崎嶇，人煙愈發稀少。但林羽的心，卻變得異常平靜和充實。商海浮沉，專案擴張，固然有成就感，但此刻陪著父親尋根，為故鄉盡一份心力，讓他感受到一種更深沉、更踏實的力量。
進度，在這條通往故土的路上，以另一種溫情的方式，緩緩向前。故事的根系，向著更深厚的土壤，悄然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