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六章 街角的相遇與未說出口的稱呼
初冬的陽光透過光禿禿的樹枝，在濱海城的街道上投下斑駁的光影。李悠然挽著海生的胳膊，手裡拎著剛從早市買的草莓，袋子裡的草莓紅得發亮，偶爾蹭到她的手背，帶來點微涼的觸感。
“你看這個草莓，比昨天的還大！”她舉起一顆草莓湊到海生眼前，鼻尖幾乎要碰到草莓蒂，“回去就做草莓慕斯，我昨晚特意查了教程，說要放三層草莓夾層，肯定好吃！”
海生笑著幫她把被風吹亂的頭髮別到耳後：“好，都聽你的。不過別做太晚，不然該累著了。”
“知道啦，”李悠然踮起腳尖，往他嘴裡塞了顆草莓，“甜不甜？”
“甜。”海生咬下草莓，看著她被汁水染紅的指尖，伸手握住，“像你一樣甜。”
李悠然的臉“騰”地紅了，甩開他的手往前走：“就知道胡說，不理你了。”嘴上這麼說，腳步卻放慢了許多，等著他跟上來。
兩人說說笑笑地往家走，路過街角的公園時，李悠然忽然停下腳步：“你看，那不是蘇小姐嗎？”
海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公園的長椅上坐著個熟悉的身影，正是蘇婉清。她身邊還坐著個小女孩，穿著粉色的外套，扎著羊角辮，正低頭玩著手裡的畫紙，側臉在陽光下顯得格外乖巧。
“真的是她，”李悠然拉了拉海生的胳膊，“我們過去打個招呼吧？”
海生的心裡莫名一緊，像有塊石頭壓著，可看著李悠然期待的眼神，還是點了點頭：“好。”
“蘇小姐，好巧啊！”李悠然笑著走過去，目光落在小女孩身上，眼睛一下子亮了，“這是你的孩子嗎？好可愛啊！”
蘇婉清抬起頭，看到他們時，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隨即站起身，對李悠然笑了笑：“是很巧，李小姐，海生先生。這是我女兒，念清。”
“念清？”李悠然蹲下身，看著小女孩，“好好聽的名字。念清，你好呀，我叫李悠然，你可以叫我悠悠姐姐。”
念清眨了眨黑葡萄似的眼睛，看了看李悠然，又看了看旁邊的海生，小臉上滿是好奇。她從書包裡拿出一張畫紙，遞到李悠然面前，小聲說：“姐姐，你看我畫的全家福。”
畫紙上是三個手拉手的人，色彩鮮豔，線條稚嫩，卻透著滿滿的認真。李悠然看著畫上那個高高大大的男人，忽然覺得有點眼熟，卻又說不上來哪裡像。
“畫得真好，”李悠然由衷地讚歎，“這個是爸爸嗎？”
提到“爸爸”兩個字，念清的眼睛亮了亮，用力點頭：“嗯！媽媽說爸爸就在濱海城，我們是來……來找爸爸的。”
李悠然的笑容僵了一下，下意識地看向蘇婉清，發現她的臉色有點白。海生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只是目光沉沉地看著念清，指尖微微收緊。
“念清，別亂說。”蘇婉清趕緊打斷女兒，臉上擠出個笑容，“我們就是來濱海玩的。對了，李小姐，你們這是剛從早市回來？”
“是啊，”李悠然站起身，指了指手裡的草莓，“買了點草莓，想回去做草莓慕斯。蘇小姐要是不忙，要不要去我家坐坐？正好嚐嚐我的手藝。”
蘇婉清看了海生一眼，猶豫了幾秒，最終還是點了點頭：“好啊，那就打擾了。”
往李家走的路上，李悠然牽著念清的小手，問她在星羅礁的生活。念清一開始還有點害羞，後來慢慢放開了，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說星羅礁的海是藍色的，說家裡的院子裡有好多椰子樹，還說媽媽會給她講爸爸的故事。
“爸爸會設計港口，”念清仰著小臉，眼睛裡滿是崇拜，“媽媽說爸爸設計的港口，連最大的輪船都能停進去。爸爸還會畫圖紙，畫得可好看了，有一次我偷偷拿了他的鉛筆，在圖紙上畫了個小鯨魚，他都沒罵我。”
海生的腳步頓了頓，心裡像被甚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那個被鎖在抽屜裡的木盒，想起裡面那本畫滿港口設計圖的筆記本，最後一頁似乎真的有個歪歪扭扭的小鯨魚圖案。
“是嗎？那你爸爸可真厲害。”李悠然笑著說，沒注意到海生複雜的神色。
蘇婉清走在最後，看著海生的背影，心裡像打翻了五味瓶。她看到海生聽到念清的話時，耳根微微泛紅，看到他下意識地摸了摸左耳後——那裡有顆小小的硃砂痣，和林羽一模一樣。
她幾乎可以肯定，海生就是林羽。可看著他對李悠然的維護，看著他努力掩飾的樣子，她又不確定，這樣的相遇，到底是對是錯。
到了李家，王慧蘭看到念清，喜歡得不得了，趕緊去洗水果、找零食。李悠然把草莓拿到廚房，準備做草莓慕斯，讓海生在客廳招待蘇婉清和念清。
客廳裡的氣氛有點沉悶。念清坐在沙發上，小口小口地吃著橘子，眼睛卻一直偷偷看海生，像只好奇的小貓。海生靠在沙發上，手裡拿著本書，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
“海生先生，”蘇婉清先開了口，聲音很輕，“念清……很像他，對不對？”
海生抬起頭，對上她的目光，沉默了幾秒，才緩緩開口：“蘇小姐想說甚麼？”
“我不想說甚麼，”蘇婉清搖搖頭，眼底帶著點疲憊，“我只是想讓你看看她。她今年四歲了，從出生到現在，還沒見過爸爸。她學會的第一句話是‘爸爸’，畫的第一幅畫是全家福，每天晚上睡覺前，都要抱著那張你抱著她的照片才能睡著。”
她從包裡拿出那張鑲在銀框裡的照片，放在茶几上。照片上的男人抱著剛滿月的嬰兒，笑得溫柔，眉眼確實和海生一模一樣。
海生看著照片，手指輕輕拂過照片上嬰兒的小臉，那是念清，眉眼像他，鼻子像蘇婉清，是個很漂亮的孩子。
“海生先生，”蘇婉清的聲音帶著點顫抖，“我知道你可能忘了過去，可能不想記起來。可念清是無辜的，她有權利……有權利知道真相。”
“媽媽，你們在說甚麼呀？”念清放下橘子，湊到茶几邊，指著照片上的男人，“這個是爸爸嗎？他長得好像……好像海生叔叔啊。”
所有人都安靜了。
念清歪著頭，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海生，忽然伸出小手，輕輕碰了碰海生的臉頰：“叔叔，你是不是……是不是我的爸爸？”
海生的心臟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他看著念清期待的眼神，看著她眼裡閃爍的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想否認，想告訴這個孩子，他不是她的爸爸，他是海生，是李悠然的丈夫。可看著她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看著她小心翼翼的樣子，他怎麼也說不出那個“不”字。
“念清，別鬧。”蘇婉清趕緊把女兒拉到身邊，眼眶紅得厲害，“媽媽不是說了嗎，爸爸在很遠的地方……”
“可是他真的很像爸爸啊，”念清癟著嘴，大顆的眼淚掉了下來，“媽媽，我好想爸爸，我想讓爸爸陪我玩，想讓爸爸給我講故事，想讓爸爸像朵朵的爸爸一樣，去幼兒園接我放學……”
孩子的哭聲像針一樣，紮在每個人的心上。王慧蘭從廚房出來，看到這一幕，不知道發生了甚麼，只是心疼地把念清摟進懷裡：“好孩子，不哭了，不哭了，奶奶給你拿糖吃。”
李悠然聽到哭聲，從廚房跑出來，看到客廳裡的場景，一下子懵了。她看看哭成淚人的念清，看看眼圈泛紅的蘇婉清，再看看臉色蒼白的海生，心裡忽然升起一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李悠然的聲音有點抖，目光落在海生身上，“蘇小姐，念清……念清說的是真的嗎？海生他……”
海生看著李悠然，看著她眼裡的震驚和受傷，心裡像被刀割一樣疼。他想解釋，想抱抱她，告訴她不是她想的那樣，可話到嘴邊，卻怎麼也說不出口。
“對不起，李小姐。”蘇婉清站起身，聲音哽咽，“我不是故意要騙你，我只是……只是沒辦法了。海生他……他就是林羽，是念清的爸爸。四年前他出了意外，失去了記憶，我們找了他四年，直到……直到在濱海遇到他。”
“不……不可能的。”李悠然搖著頭，後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後的門框，“海生是海生，他不是甚麼林羽，他是我的……”
她的話沒說完，眼淚就掉了下來。她想起海生偶爾會對著港口的方向發呆，想起他看到星羅礁的設計圖時的反常，想起蘇婉清每次看他的眼神，那些被她忽略的細節，此刻像潮水一樣湧來，淹沒了她。
“悠悠……”海生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不像他自己，“你聽我解釋……”
“我不聽！”李悠然捂住耳朵，轉身往臥室跑，“你騙我，你們都騙我！”
“悠悠！”海生想追上去，卻被蘇婉清攔住了。
“讓她冷靜一下吧，”蘇婉清看著他，眼裡帶著點歉意，“這對你，對她，對念清，都太突然了。”
念清看著哭著跑開的李悠然，又看看一臉痛苦的海生，小聲問：“媽媽，我是不是做錯甚麼了？那個姐姐好像不高興了。”
蘇婉清蹲下身，抱住女兒，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沒有，念清沒做錯甚麼，是媽媽……是媽媽的錯。”
海生站在原地，看著緊閉的臥室門，心裡一片荒蕪。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空蕩蕩的客廳裡，卻暖不了他冰冷的心。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可他沒想到，會以這樣的方式，傷害到他最想保護的人。
廚房裡的草莓還散發著淡淡的甜香，可再也沒人會興致勃勃地說要做草莓慕斯了。海生慢慢走到茶几邊，拿起那張照片，指尖劃過照片上男人的笑臉，第一次開始認真地思考——他到底是海生，還是林羽？他該如何面對李悠然，又該如何面對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兒？
窗外的風越來越大，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玻璃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誰在低聲哭泣。這場遲來了四年的相遇，終究還是在初冬的濱海城，掀起了一場無法平息的風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