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零五章 搖籃裡的照片與未寄的船票
星羅礁的夜比濱海城更涼,鹹溼的海風捲著椰樹的葉子,在林氏莊園的窗欞上敲出細碎的聲響。蘇婉清坐在女兒念清的搖籃邊,指尖輕輕拂過搖籃裡那張鑲在銀框裡的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著白色襯衫,抱著剛滿月的嬰兒,眉眼溫柔得像浸在海水裡的月光,正是四年前失蹤的林羽。
“媽媽,爸爸甚麼時候回來呀?”念清揉著惺忪的睡眼,小奶音裡帶著濃濃的鼻音。她剛滿四歲,扎著兩個羊角辮,眼睛像極了林羽,黑葡萄似的,此刻卻蒙著層水汽,顯然是又夢到爸爸了。
蘇婉清的心像被海風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她俯下身,輕輕吻了吻女兒的額頭,聲音溫柔得像羽毛:“爸爸在很遠的地方工作,等念清長高了,他就回來了。”
這話她已經說了四年,從念清學會說話開始,從最初的懵懂到現在的追問,她不知道還能騙多久。念清昨天在幼兒園畫全家福,別的小朋友都畫了爸爸媽媽,只有她拿著蠟筆,在畫紙上塗了個孤零零的小女孩,老師發來照片時,蘇婉清在辦公室偷偷哭了很久。
“可是……可是朵朵說,她爸爸每週都會帶她去遊樂園。”念清癟著嘴,大顆的眼淚砸在枕頭上,暈開一小片溼痕,“爸爸是不是不喜歡念清了?”
“怎麼會?”蘇婉清趕緊擦掉女兒的眼淚,聲音忍不住發顫,“爸爸最喜歡念清了,他臨走前還說,要給念清建一個有旋轉木馬的遊樂園呢。”
她想起四年前那個清晨,林羽拎著行李箱準備去機場,臨走前抱著還在襁褓裡的念清,在她額頭印下一個吻:“等爸爸回來,就帶我們念清去看星羅礁的藍花楹,好不好?”
那時的陽光正好,他的笑容比陽光還暖,可誰能想到,那竟是最後一面。
哄睡念清,蘇婉清走到書房,開啟保險櫃最深處的抽屜,裡面放著一張泛黃的船票,是四年前林羽預訂的星羅礁往返船票,日期就在他失蹤的那周。旁邊還有一本畫滿港口設計圖的筆記本,最後一頁畫著個小小的旋轉木馬,旁邊寫著“念清的遊樂園”。
她拿起船票,指尖冰涼。這四年,她無數次想過放棄,想讓林羽徹底活在回憶裡,可每次看到念清找爸爸的樣子,看到筆記本上那個旋轉木馬,她就覺得心口的傷疤又被撕開一道口子。
下午在李家看到海生時,她幾乎要確定那就是林羽——他看李悠然的眼神,他思考時蹙眉的樣子,甚至連剝蝦時指尖的弧度,都和記憶裡的林羽一模一樣。可他否認了,他說自己是海生,是李悠然的丈夫。
她告訴自己,該放手了,只要他過得好就夠了。可回到星羅礁,看到念清哭著要爸爸,她才發現,有些責任,根本放不掉。
蘇婉清拿起手機,撥通了管家的電話,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張叔,明天早上安排私人飛機,把念清送到濱海城,讓王媽跟著,就住我訂的那家酒店。”
“夫人,這……”張叔顯然有些驚訝,“念清小姐從沒離開過星羅礁,會不會不習慣?而且……您確定要讓小公主……”
“我確定。”蘇婉清打斷他,目光落在搖籃裡女兒熟睡的臉上,“他有權利知道真相,念清也有權利……見見他。”
掛了電話,她走到窗邊,望著遠處星羅礁的燈塔。燈塔的光在海面上明明滅滅,像林羽當年為她點亮的承諾。她不知道這樣做是對是錯,不知道會不會傷害到李悠然,更不知道海生會不會接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女兒。
可她別無選擇。她不能讓念清永遠活在“爸爸在遠方工作”的謊言裡,不能讓林羽的親生女兒,連父親的面都見不到。
第二天一早,星羅礁的停機坪上,念清穿著粉色的小外套,揹著個兔子書包,手裡緊緊攥著那張全家福照片。王媽幫她理了理帽子:“小公主,到了濱海城要聽話,不許吵著夫人。”
“我知道啦,”念清點點頭,仰著小臉問,“王媽,我們真的能找到爸爸嗎?媽媽說爸爸就在濱海城。”
王媽的心裡嘆了口氣,摸了摸她的頭:“會的,一定能找到的。”
私人飛機緩緩升空,念清扒著舷窗,看著越來越小的星羅礁,小臉上滿是期待。她從書包裡拿出蠟筆和畫紙,認真地畫著——畫紙上有個高高的男人,牽著一個小女孩的手,旁邊還有個穿裙子的女人,太陽在他們頭頂笑得圓圓的。
與此同時,濱海城的李家,李悠然正纏著海生教她騎腳踏車。她扶著車把,腳在地上蹬了半天,車子還是搖搖晃晃的,嚇得她尖叫:“海生!快來扶我!要摔了!”
海生趕緊跑過去,扶住車後座,無奈地笑:“放鬆點,眼睛看前面,別盯著車輪子。”
“我不敢嘛,”李悠然撅著嘴,“這車太不聽話了,老是晃。”
“是你太緊張了,”海生耐心地引導她,“腳蹬快點,身體坐直……對,就這樣,很棒。”
李悠然慢慢找到了感覺,車子開始平穩地往前移動。她興奮地回頭喊:“海生,你看!我會騎了!”話音剛落,車子“哐當”一聲撞到路邊的樹樁上,她嚇得閉上眼,卻沒感覺到疼痛——海生眼疾手快地把她撈進了懷裡。
“笨蛋,”海生捏了捏她的臉頰,語氣裡滿是寵溺,“讓你看前面,怎麼又回頭?”
李悠然把臉埋在他懷裡,悶悶地說:“還不是因為想告訴你好訊息嘛。”她抬起頭,正好對上他含笑的眼睛,陽光落在他眼裡,像碎了的金子,看得她心跳漏了一拍。
“好了,不練了,”海生幫她拍掉身上的灰塵,“我們去買個冰淇淋,壓壓驚。”
“好耶!”李悠然立刻忘了剛才的驚險,拉著他的手往街角的冰淇淋店跑。
兩人坐在店外的長椅上,分享著一個草莓巧克力雙球冰淇淋。李悠然舔了一口巧克力球,嘴角沾了點巧克力醬,像只偷吃的小花貓。海生拿出紙巾,仔細地幫她擦掉,指尖的觸感讓她臉頰發燙。
“對了,”李悠然忽然想起甚麼,“蘇小姐昨天說,她在濱海還有事要忙,可能要住一段時間呢。”
海生的動作頓了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問:“哦?她沒說是甚麼事嗎?”
“沒說,”李悠然搖搖頭,舀了一勺草莓冰淇淋喂到他嘴邊,“管她呢,反正她人挺好的,上次還誇我做的草莓醬好吃呢。等我學會做草莓慕斯,也請她嚐嚐。”
海生咬下冰淇淋,甜膩的味道在嘴裡散開,心裡卻掠過一絲不安。他總覺得,蘇婉清不會就這麼算了,可看著李悠然毫無防備的笑臉,他又把那點不安壓了下去。
下午,蘇婉清接到王媽的電話,說念清已經到了酒店。她立刻從公司趕過去,一進門就看到念清坐在地毯上,正拿著蠟筆在畫紙上塗塗畫畫。
“媽媽!”念清看到她,立刻扔下蠟筆跑過來,抱住她的腿,“我們甚麼時候去找爸爸呀?”
蘇婉清抱起女兒,在她臉上親了親:“等媽媽忙完一點事就去,好不好?念清先在這裡畫畫,媽媽去準備點東西。”
她把念清交給王媽,走進臥室,從行李箱裡拿出一個小小的音樂盒——那是林羽當年送給她的定情信物,開啟後會播放《星羅礁的海風》,盒子裡還嵌著一張他們的合照。
她不知道這個音樂盒能不能喚醒海生的記憶,不知道念清的存在會不會給他帶來困擾,可她必須試試。為了念清,也為了自己心裡那點不甘的執念。
“媽媽,你看我畫的!”念清舉著畫紙跑進來,畫上是三個手拉手的人,最左邊的女人塗著紅色的裙子,中間的小女孩是粉色的,最右邊的男人高高大大的,穿著藍色的衣服,頭頂上還畫了個太陽。
“畫得真好,”蘇婉清蹲下身,指著畫上的男人,“這是爸爸嗎?”
“嗯!”念清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驕傲,“老師說,爸爸都是高高的,會保護寶寶。”
蘇婉清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她抱住女兒,聲音哽咽:“對,爸爸會保護念清的,一定會的。”
窗外的夕陽把濱海城染成了橘紅色,酒店房間裡,音樂盒的旋律輕輕流淌,念清的笑聲像銀鈴一樣清脆。蘇婉清看著女兒天真的笑臉,心裡忽然安定了些——不管結果如何,她都要讓念清知道,她的爸爸不是不喜歡她,只是暫時忘了回家的路。
而此刻的李家,海生正幫李悠然修理腳踏車。他蹲在院子裡,手裡拿著扳手,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李悠然端著杯冰鎮酸梅湯走過來,遞到他嘴邊:“喝點水吧,看你熱的。”
海生喝了一大口,酸梅湯的清涼順著喉嚨滑下去,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謝謝。”
“修好就能騎了嗎?”李悠然蹲在他旁邊,好奇地看著。
“差不多了,”海生擰緊最後一個螺絲,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試試?”
李悠然小心翼翼地騎上去,這次沒有搖晃,穩穩地在院子裡騎了一圈。“我真的學會了!”她興奮地喊,像個得到糖果的孩子。
海生站在原地,看著她在夕陽裡騎車的身影,裙襬飛揚,笑聲清脆,心裡忽然覺得無比踏實。不管蘇婉清帶著甚麼目的來到濱海,不管過去的記憶會不會被喚醒,他現在只想守護好眼前的幸福。
晚風吹過院子裡的藍花楹,落下幾片紫色的花瓣。海生看著花瓣落在李悠然的髮間,笑著走過去,替她摘下來。
“明天還去早市買草莓嗎?”李悠然停下車,看著他問。
“去,”海生點頭,“給你做草莓慕斯當練習。”
“耶!”
夕陽的餘暉灑在兩人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緊緊依偎在一起。誰也不知道,一場關於過去與現在的碰撞,即將在這個初冬的濱海城悄然上演。而那些隱藏在星羅礁海風裡的秘密,終將隨著一個小女孩的到來,慢慢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