埡口的臨時安置點，更像是一片在災難巨掌碾壓後，勉強從指縫間存活下來的、瑟瑟發抖的倖存者聚集地。秋風毫無遮擋地吹過這片高地，捲起地上的塵土和零星散落的廢紙，帶來刺骨的寒意。空氣中混雜著多種氣味：濃烈的消毒水味、人體聚集產生的汗味、角落裡燃燒柴火產生的微弱煙味，以及一種若有若無、卻頑固地縈繞在鼻尖、令人心頭沉甸甸的悲傷氣息——那是廢墟深處尚未完全清理完畢的味道。
林羽的到來，並沒有引起太大的波瀾。這裡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有新的救援力量、志願者或者像他這樣前來了解情況的人員出現。人們早已被巨大的傷痛和持續的困頓磨得有些麻木，只是用一雙雙或茫然、或警惕、或殘留著一絲微弱期盼的眼睛，打量著這群衣著相對整潔、風塵僕僕的外來者。
趙立國很快找到了這個臨時安置點目前的主要協調人——一位姓王的鄉衛生所醫生，他眼鏡的一條腿用膠布纏著，白大褂上沾滿了泥點和藥漬，聲音沙啞，臉上寫滿了極度的疲憊。他正忙著給一個手臂受傷的老人換藥，只是匆匆抬頭看了林羽一眼。
“你們是哪個單位的？有帶藥品嗎？特別是抗生素、破傷風針、止痛藥，還有紗布、碘伏……甚麼都缺！”王醫生的語速極快，幾乎是在搶著說話。
同行的孫醫療顧問立刻上前，開啟隨身攜帶的藥箱：“我們帶了一些應急的，先給你們補充。我是醫生，需要幫忙嗎？”
王醫生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也顧不上客氣了：“太好了！這邊！這個老人傷口有點感染！還有那邊帳篷裡有個孩子一直在發燒咳嗽……”
孫顧問立刻接過手，開始專業地檢查和處理。林羽讓一位行政員將車上帶來的部分藥品和醫療物資先搬下來，交給現場醫護人員清點。
林羽則和趙立國、志願者隊長一起，跟著另一位本地的幹部（原來是楊柳鄉的副鄉長，如今一條胳膊吊著繃帶），在安置點裡慢慢走著，瞭解情況。
觸目所及，皆是艱難。飲用水主要靠瓶裝水供應，但數量有限，需要定量分配。食物以泡麵、餅乾為主，缺乏熱食。帳篷嚴重不足，很多災民幾家擠在一頂小帳篷裡，甚至有些人只能找來塑膠布和木頭勉強搭個窩棚，難以抵禦日益寒冷的秋夜。衛生條件堪憂，臨時挖掘的旱廁味道刺鼻，垃圾堆放點也沒有妥善處理。
“下面……下面村子裡，更慘。”副鄉長聲音哽咽，指著山下被山體遮擋的方向，“路全斷了，大型機械進不去，全靠人手挖……好多人都沒出來……這幾天又下了點雨，唉……”
他抹了一把臉，強忍著情緒：“現在最缺的是禦寒的物資！棉被、棉衣、帳篷！還有藥品！很多老人孩子都病了！吃的也缺，光吃泡麵不行啊！”
林羽沉默地聽著，心情無比沉重。他看到一個小女孩，穿著明顯不合身的寬大外套，坐在一頂破舊的帳篷門口，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髒兮兮的布娃娃，眼神空洞地望著遠方。他看到幾個半大的男孩，在用撿來的樹枝試圖加固一個搖搖欲墜的窩棚。他看到一位老大娘，在用一個撿來的破鐵盆，小心翼翼地燒著一點點熱水， probably想泡開一包所剩無幾的泡麵。
這些畫面，遠比任何報告上的數字都更加刺痛人心。
“趙總，”林羽轉頭，語氣低沉而迅速，“立刻聯絡歐陽倩和司徒安琪。” 他拿出衛星電話，走到稍空曠些的地方，訊號斷斷續續，但他語氣異常堅定： “歐陽，聽著：第一，立刻追加採購一批緊急物資，最高優先順序：加厚防雨帳篷、棉被、軍用大衣、兒童羽絨服、電熱毯（如果能有發電機供電的話）、汽油發電機（中小型）、大量的固體酒精燃料塊和簡易爐具。” “第二，‘林氏優選’停止一切非必要訂單，全力生產並運送易於儲存和食用的營養粥粉、蛋白棒、壓縮乾糧，以及……以及一些孩子吃的軟質糖果和巧克力，需要快速補充能量和……一點心理安慰。” “第三，讓司徒總立刻想辦法，聯絡幾家大型物流公司，甚至租用專用貨機，不惜成本，用最快速度把東西運到金州市，讓老趙的人接應。陸路如果不行，就想辦法申請直升機空投到幾個像這樣的前沿安置點！” “第四，以集團名義，聯絡幾家大型建築機械租賃公司，瞭解重型挖掘機、起重機等裝置的可呼叫情況，一旦道路初步打通，立刻投入清障工作！” “第五，知會南宮老師，啟動集團內部員工心理援助熱線，同時物色一批有經驗的心理諮詢師，準備參與災後心理干預。”
他一條條下達指令，思路清晰，直指當前最迫切的需求。電話那頭的歐陽倩迅速記錄並重復確認，沒有任何疑問，只有高效的“明白”、“立刻執行”。
結束通話，林羽走回人群。他看到同來的李物流專家已經在和王醫生以及副鄉長溝通，瞭解物資分發存在的混亂和困難，並拿出本子開始規劃更合理的堆放區域和領取流程。錢工程師則帶著安全帽，在評估安置點周邊地質情況，檢視是否有更安全、更適合擴大安置的區域，並簡單檢查那些搖搖欲墜的窩棚，進行加固建議。
林羽沒有閒著。他走到堆放礦泉水和泡麵的地方，挽起袖子，和同來的行政員一起，開始幫忙整理清點所剩無幾的物資，將它們分類堆放得更整齊，便於分發。他又看到那位燒水的老大娘，走過去，默默地從車上拿下來幾瓶瓶裝水和一包新的泡麵，遞了過去。
老大娘愣了一下，渾濁的眼睛看著林羽，嘴唇哆嗦著，連聲道謝，口音很重，林羽聽不太懂，但那份感激之情卻清晰無比。
夕陽開始西下，山裡的溫度下降得極快。寒風颳在臉上，如同刀割。安置點的人們開始蜷縮起來，試圖抵禦寒冷。林羽看著那些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身影，尤其是那些孩子，眉頭緊鎖。
他讓趙立國把越野車開過來，開啟暖風，讓幾個看起來身體最弱的孩子和老人輪流上車取暖。但這只是杯水車薪。
“王醫生，”林羽找到那位忙碌的醫生，“我們的人正在調集禦寒物資，會以最快速度送過來。今晚……恐怕大家還得再艱苦一晚。”
王醫生疲憊地點點頭，眼裡有著血絲：“我知道……謝謝你們……能來就好，能來就好……”
夜幕徹底降臨，安置點陷入了更深的黑暗和寒冷之中。只有幾堆小小的篝火和零星的手電筒光芒在閃爍，如同風中殘燭。人們的交談聲變得更低，更多的是壓抑的咳嗽聲和孩子的啼哭聲。
林羽站在黑暗中，望著山下那片完全被黑暗吞沒、死寂的區域，那裡曾經是充滿生機的村莊。他的心如同被這山間的寒夜浸泡著，冰冷而沉重。
進展緩慢嗎？是的，極其緩慢。面對如此巨大的災難，個人的力量渺小得如同塵埃。但他來了，看到了，並且開始行動了。就像在這無邊的黑暗中，努力點燃一支微弱的燭光。一支燭光照不亮整個黑夜，但至少，能為身邊的一小片地方，帶來一絲微不足道的溫暖和光明。
他拉緊了衣領，抵禦著寒意，目光卻依舊堅定。他知道，更艱難、更具體的工作，還在後面。步伐，只能一步一腳印，沉重地，向前挪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