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林家溝子前的那一刻,林羽站在村頭新修好的碎石路面上,最後回望了一眼。秋陽正好,灑在A區新房的紅瓦上,泛著溫暖的光澤;B區的工地上,工匠們正在為剛剛架起的房梁校準水平,吆喝聲與斧鑿聲交織,充滿蓬勃的生氣;更遠處,商業區那片巨大的平地上,挖掘機如同鋼鐵巨獸,正轟鳴著為未來的希望挖掘著深埋的“血脈”。父親林建國揹著手,站在老宅門口,朝他揮了揮手,身影在陽光下顯得瘦削卻異常堅定。
這一切井然有序、充滿希望的畫面,與他即將前往的那個世界,彷彿處於兩個截然不同的時空。
行程由歐陽倩和趙立國精心安排,高效且低調。沒有私人飛機,而是最快的民航航班飛往瀾清省省會金州市。同行的除了他,只有歐陽倩緊急從西部中心抽調的五人小組:一位姓孫的醫療顧問(曾是某三甲醫院急診科主任,退休後被返聘)、一位姓李的物流專家、一位姓錢的基建工程師,以及兩位年輕但極其幹練的行政協調員,一男一女,都帶著厚厚的應急手冊和衛星電話。
飛機降落金州市機場時,氣氛已然不同。機場大廳裡多了許多穿著各色救援馬甲、行色匆匆的人群,廣播裡不時播放著前往災區的交通指引和注意事項。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焦灼。
趙立國親自帶著一輛經過改裝、加滿了油、後備箱塞滿了礦泉水和方便食品的越野車在機場等候。這位素來以硬漢形象示人的西部總經理,此刻眼窩深陷,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眼神依舊銳利。
“林總,一路辛苦。”趙立國上前緊緊握了握林羽的手,沒有過多寒暄,“情況比報道的可能更復雜一些。進入駝峰縣的主幹道多處塌方,大型救援裝置進不去,目前主要靠直升機空投和小股部隊、消防官兵徒步突進。我們聯絡上了一支本地的志願者車隊,他們對周邊小路熟悉,可以帶我們儘量靠近核心區外圍。”
“辛苦了,老趙。”林羽點頭,“邊走邊說,直接出發。”
車隊沒有進入金州市區,而是直接繞城而上,駛向那片群山褶皺之中的傷痛之地。窗外的景色逐漸從城市的平坦開闊變為山地的層巒疊嶂。起初,道路還算平整,只是往來車輛明顯增多,且多是插著旗幟、貼著“抗震救災”標語的軍車、工程車和物資運輸車。
越往前行,路上的氣氛越發凝重。天空不時有直升機的轟鳴聲掠過,向著大山深處飛去。道路開始出現明顯的裂縫,有時需要小心減速繞過。路邊的山坡上,不時能看到滾落的巨石和滑塌的土方,彷彿大地被巨力強行撕扯過的傷疤。
約莫行駛了兩三個小時後,車隊在一個臨時設立的交通管制點前停下。前方道路被巨大的山體滑坡徹底阻斷,幾臺大型挖掘機正在奮力清理,但顯然非一日之功。這裡聚集了更多的車輛和人群:焦急等待通行的救援隊伍、從災區轉移出來的滿臉驚惶的民眾、設立臨時補給點的志願者、還有進行消殺工作的防疫人員……人聲、車聲、機械聲混雜,卻奇異地籠罩在一種壓抑的悲愴氛圍之中。
“林總,車只能開到這兒了。”趙立國沉聲道,“接下來,要麼等,要麼就得繞更遠的山路,而且路況極差,非常危險。”
帶路的本地誌願者隊長是個黑瘦精悍的中年漢子,他湊過來指著地圖:“我們知道一條老的護林防火道,能通到離駝峰縣楊柳鄉大概還有十幾公里的一個埡口,那邊有個臨時安置點,但路特別爛,好多地方也被震壞了,SUV勉強能蹭過去,就是顛得厲害,而且怕有餘震……”
“就走那條路。”林羽沒有絲毫猶豫,“時間不等人。”
車隊再次啟程,拐上了一條几乎被雜草淹沒的土石路。路面坑窪不平,劇烈地顛簸著,車輪不時打滑,捲起漫天塵土。窗外是陡峭的山崖和深不見底的峽谷,看得同車的年輕行政員臉色發白,緊緊抓住扶手。林羽面色沉靜,只是目光緊緊盯著前方。
觸目所及,災難的痕跡越來越清晰。路邊的房屋大多損毀嚴重,有的完全坍塌,變成一堆瓦礫;有的牆體開裂,歪歪斜斜地矗立著,搖搖欲墜;偶爾能看到一些倖存下來的村民,在已成廢墟的家園前茫然地坐著,或是在臨時搭建的窩棚邊生火做飯,眼神空洞而麻木。
空氣中開始瀰漫著一股複雜的味道,是塵土、消毒水、以及若有若無的、令人心頭髮緊的悲傷氣息。
經過數小時令人筋疲力盡的顛簸,車隊終於抵達了志願者所說的那個埡口。這裡地勢稍緩,相對開闊,已經自發形成了一個小型的災民安置點和物資中轉站。幾十頂顏色各異的帳篷雜亂無章地擠在一起,多是災民自己從廢墟里扒出來的或是救援隊伍分發的小型帳篷。空地上堆放著一些礦泉水和泡麵箱子,幾個穿著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正在一個臨時搭起的醫療點忙碌著。
更多的人,則是面色憔悴、衣衫襤褸地或坐或躺,眼神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驚恐、失去親人和家園的悲痛,以及面對未來的茫然。
看到有新的車輛到來,一些人的目光投了過來,帶著一絲微弱的期盼。
林羽推開車門,腳踩在滿是碎石和塵土的地面上。眼前的景象,遠比任何螢幕上的新聞圖片和報告裡的數字更具衝擊力,更令人窒息。秋風捲過,帶來陣陣寒意,也吹起地面上的灰燼和塵土。
那位同來的孫醫療顧問一下車,就立刻揹著藥箱走向醫療點,去了解最急需的藥品缺口。李物流專家則開始觀察物資堆放和分發的情況,眉頭緊鎖。錢工程師拿出相機,開始記錄周邊建築的損毀情況。
林羽站在原地,深深吸了一口這冰冷而沉痛的空氣,對趙立國和志願者隊長說:“走吧,我們去見見這裡負責的人,看看,我們到底能做點甚麼。”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堅定。來到這裡,不是為了感受悲傷,而是為了,在這無邊的悲傷中,盡力播撒下一點點希望的微光。步伐依舊沉重,但方向,從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