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教給桔梗射箭。
桔梗站在靶場裡,長弓拉滿,箭頭對準五十步外的靶心。
她對自己的箭術很有信心。
這一箭,就算沒有正中靶心,也絕對不會偏差超過一寸。
“別射。”
那個人站在她身後,聲音從肩膀後面傳來。
桔梗的手指僵住了,沒有鬆開弓弦。
“你的姿勢很標準。”
“標準的錯。”
桔梗的眉頭皺了起來。
甚麼叫做標準的錯?
“教你姿勢的人,是讓你在戰場上不被打中。”
“但你沒有考慮過,當你需要射中那個不得不射中的目標時,你的弓能不能承受你的意志。”
那個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的弓往下壓了半寸。
“弓不是武器。”
“弓是你手臂的延伸。”
“箭不是武器。”
“箭是你意志的延伸。”
“當你想要射中那個目標的時候,不是你的眼睛在瞄準,是你的心在瞄準。”
桔梗不理解他說的那些話。
她鬆開了弓弦。
箭矢離弦,射中了靶心。
還是中了靶心偏上的位置上銅錢的貫穿孔。
箭矢從銅錢孔中穿過去,釘在後面的木樁上,箭尾還在嗡嗡地震動。
桔梗整個人愣住了。
她從來沒有射穿過那個銅錢孔。
她的箭術是神社裡最好的,最好的成績也只是射中銅錢的邊緣,把銅錢從靶心上帶下來,從來沒有直接穿過去過。
“再來。”
那個人從箭筒裡抽出一支箭,遞給她。
……
第二天,他教她符咒。
桔梗坐在桌前,毛筆蘸著硃砂,在符紙上繪製封印符咒。
她的筆法很穩,每一筆都精準無誤。
“你畫符的時候在想甚麼?”
那個人坐在對面,手裡端著一杯茶。
“在想符咒的咒文。”
桔梗的筆停了一下。
“符咒不是咒文。”
“符咒是你和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
“你的靈力透過符咒告訴這個世界,這裡需要被封印,那裡需要被淨化。”
“如果你畫符的時候腦子裡只有咒文,那你就只是在寫字,不是在對話。”
那天下午,桔梗第一次畫出了一種她從來沒有畫過的符咒。
符咒畫完的瞬間,紙上的硃砂符號亮了一下。
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像墨汁在水中暈開一樣的光。
那個人看了一眼她畫的符咒,點了點頭。
看到桔梗進步很大,他便離開了這裡。
去到廊下坐下,看著院子裡那棵重新發芽的櫻花樹。
桔梗見狀,好奇的也跑了過來,坐在他旁邊。
兩人此時就這麼安靜的坐著。
清風吹過,帶來沙沙的聲音。
“說說你的事吧。”
桔梗回頭看向了他。
“我能夠看得出來,你心裡藏著事情……”
桔梗深吸了一口氣。
直視前方。
她從來沒有跟任何人說過自己心裡的事。
神社裡的人把她當巫女大人,不會有人聽一個小孩子說心裡話。
母親死了之後,更沒有人了。
但她看著那個人的眼睛,不知道為甚麼,心裡那塊石頭鬆動了一下。
“我……不想當巫女。”
她說出了這句話。
這句話在她心裡藏了三年。
從四歲那年她被確定為下一代巫女繼承人的時候,就開始藏在心裡了。
她以為自己這輩子都不會說出來。
“不想當,為甚麼還當?”
那個人的問題很簡單,簡單到桔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這是宿命。”
她說出了那個她從小聽到大的詞。
“宿命?”
那個人笑了一下。
“你相信宿命?”
桔梗低下頭。
“我母親說的。巫女就要守護封印。這是我們的宿命。”
“你母親還說了甚麼?”
“……她說,不要哭。”
“眼淚會讓符咒上的硃砂暈開,會讓弓弦生鏽,會讓靈力變得不純淨。”
“所以她死的時候,我沒有哭。”
桔梗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平靜。
但她的眼眶紅了。
那個人看著她,沒有說話。
沉默了很長時間。
然後那個人伸出手,放在她的頭上。
那隻手很大,很溫暖。
掌心貼著她的頭髮,溫度從頭頂傳下來,傳到她的臉上,傳到她的眼睛裡。
那些一直憋在心裡的東西,像是被那隻手按了一下,全部湧了出來。
桔梗哭了。
哭得很大聲。
哭得像個七歲的孩子該有的樣子。
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流,滴在她的衣服上,滴在她放在膝蓋上的手上。
她哭了好一會兒。
哭完之後,她覺得心裡那塊壓了三年的石頭,好像消失了一般。
“哭完了?”
桔梗用袖子擦了擦臉,點了點頭。
“記住今天。”
那個人說。
“記住你哭過。”
“以後誰再告訴你巫女不能哭,你就告訴他,你哭過。
哭完了之後,你的符咒沒有失效,你的弓弦沒有生鏽,你的靈力沒有變弱。反而更強了。”
桔梗愣了一下,閉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
靈力的流轉,比之前順暢了一些。
雖然只順暢了一點點,但她能感覺到。
“所以,宿命這種東西……”
“信則有,不信則無。”
“你若信了,它就是你頭頂的天,壓得你一輩子抬不起頭。”
“你若不信,它就是你腳下的土,踩實了,才能跳得更高。”
說完,那人看了眼天邊。
“時間差不多嘍!”
桔梗身邊傳來聲音。
不知何時,他已經站在門外的石階上,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影子落在桔梗腳邊。
“你要走了?”
桔梗的聲音很小。
“嗯。”
那個人點了點頭。
桔梗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前面的那個影子。
她想說“你能不能不走”。
但她知道,他一定會走的。
就像她母親一定會死一樣。
這就是宿命。
不是。
這不是宿命。
這是現實。
那個人看著她的頭頂,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腰間取下一樣東西,遞給她。
是一枚護身符。
很普通的那種護身符。
白色的布袋,上面繡著一些金色紋路,裡面裝著甚麼看不見。
“這是甚麼?”
桔梗接過護身符,放在手心裡。
很小,很輕。
“護身符。”
那個人說。
“以後遇到你解決不了的事情,就握緊它。”
“它會幫你。”
桔梗握緊了護身符。
“你……叫甚麼名字?”
這是她第一次問他的名字。
他看了她一眼。
那雙眼睛裡,光在流動。
桔梗這才看清楚他的面容。
眼睛更是瞪得圓圓的。
“千夜!”
他轉身,朝夕陽的方向走去。
走了幾步,他停下腳步,側過頭。
“桔梗。”
桔梗還沒有從震驚之中回過神來,條件反射一般嗯了一聲。
“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一個人扛。”
“守護之心,本身沒有錯。”
“但是這世上,總有一些人,願意為你做一些你根本不好意思開口要求的事情。”
“不要拒絕他們。”
“這就是對他人的信任。”
“一個人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夕陽把他的背影鍍上了一層金色。
桔梗站在神社門口。
握著手裡的護身符,看著那個背影一點一點地變小,一點一點地消失在夕陽裡。
“千夜……”
“千夜,我們還會再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