桔梗牽著朔的手,走在隊伍最前面。
暗紫色的天空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回藍色,像一塊被髒水浸透的布被人反覆搓洗。
雖然還沒有完全洗乾淨,但已經能看到雲層後面透出來的光。
她走得不快,腳步甚至比之前慢了一些。
另一隻手握著護身符的手,一直貼在胸口的位置,像是怕甚麼東西會從手心裡飛走一樣。
朔被她牽著手,時不時仰起頭看桔梗的臉。
桔梗姐姐的臉還是冷冷的,但和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的那種冷,像冬天的石頭,摸上去凍手,敲上去硌人,冷得沒有溫度也沒有感情。
現在的那種冷,像冬天的雪。
雪也是冷的,但雪落在手心裡,會化成水。
“那時候我七歲……”
隨著桔梗的開口,眾人彷彿回到了十年前。
……
七歲的桔梗,已經是這一代巫女中最出色的繼承人。
她能在一炷香的時間內記住三十六道符咒的繪製方法,能在五十步外用弓箭射中銅錢大小的靶心,能獨自一人進入後山驅除普通的妖怪。
她的母親是上一代巫女,在她四歲那年去世了。
被封印反噬而死的。
死之前,母親抓著她的手,說了一句話。
“桔梗,你要守護封印。這是我們的宿命。”
七歲的桔梗點了點頭。
她沒有哭。
因為母親說過,巫女不能哭。
眼淚會讓符咒上的硃砂暈開,會讓弓弦生鏽,會讓靈力變得不純淨。
所以她不能哭。
神社裡的人都說,桔梗大人雖然年紀小,但比任何一個巫女都像巫女。
安靜,聽話,不哭,不鬧。
沒有人知道,她每天晚上都會坐在廊下,看著院子裡那棵老櫻花樹發呆。
櫻花樹在她四歲那年就不開花了。
母親死了之後,那棵樹像是也跟著死了。
樹幹上長滿了青苔,樹枝枯萎了,樹皮一塊一塊地往下掉。
它就那麼半死不活地站在院子裡,像一個人站在那裡,不想活,也捨不得死。
七歲的桔梗覺得那棵樹和她很像。
“你就是這一代的巫女?”
一個聲音從頭頂傳來。
桔梗猛地抬起頭。
她太專注於那棵櫻花樹了,沒有聽到任何腳步聲,沒有感覺到任何氣息。
甚至在那個人開口之前,她都不知道有人站在她身後。
一個男人站在廊下。
白髮,紅瞳。
身上穿著一件白色的狩衣,衣角上繡著淡金色的紋路,在月光下微微發光。
臉卻看不清。
桔梗盯著那張臉看了三秒鐘,發現自己完全記不住那張臉的形狀和輪廓。
那個人站在那裡,卻像不存在一樣。
桔梗的手本能地按在了腰間的短刀上。
“別緊張。”
那個人的聲音很好聽。
是一種很自然的、像風吹過竹林一樣的聲音。
“我只是路過,借個地方避避雨。”
他說完,在廊下坐了下來。
動作很隨意,像是坐在自己家裡的廊下一樣,沒有任何拘束。
桔梗這才注意到,外面在下雨。
那種細細密密的、像針尖一樣的小雨,落在院子裡的青石板上,發出沙沙的聲音。
那個人確實沒有打傘。
他的衣服溼了一些,肩膀的地方顏色深了一塊,白色的狩衣貼著面板,隱約能看到裡面的輪廓。
桔梗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轉回頭,繼續看那棵櫻花樹。
她沒有問他叫甚麼名字,從哪裡來,要到哪裡去。
因為神社裡經常有旅人來避雨借宿,她見過很多這樣的人。
那些人第二天就會走,走了就再也不會回來。
沒甚麼好問的。
那個人也不說話。
兩個人就那麼坐在廊下,一個看雨,一個看樹。
雨下了大約半個時辰。
雨停了。
那個人站起身。
桔梗以為他要走了。
那個人沒有走向大門,而是走進了院子,踩著溼漉漉的青石板,走到那棵櫻花樹面前。
他伸出手,按在樹幹上。
那隻手很大。
骨節分明,指節修長。
桔梗看著他按在樹幹上的手,不知道他要幹甚麼。
“這棵樹沒死。”
那個人說。
“它只是不想活了。”
桔梗愣了一下。
“樹……”
她開口了,聲音很小,帶著一點沙啞。
“樹也會不想活嗎?”
“會。”
那個人轉過身,看著她。
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落在他的臉上。
桔梗還是看不清他的五官。
但她能看到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很多東西。
有光,有影,有一種很深很深的、她看不懂的東西。
“樹和人一樣。沒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就會慢慢枯萎。”
他頓了一下。
“但有時候,只需要一點點光,它就能重新活過來。”
他說完,按在樹幹上的手掌微微亮了一下。
是一道很淡很淡的白光。
下一秒,那棵樹變了。
枯萎的樹枝上,冒出了嫩綠色的新芽。
一簇一簇的,密密麻麻的,像一夜之間被甚麼東西催生了出來。
新芽在月光下輕輕搖晃,像是在呼吸。
桔梗張大了嘴巴。
她見過靈力,見過符咒,見過破魔箭的白色光芒。
但她從來沒有見過。
能讓一棵死了三年的樹重新發芽的力量。
“你……你是誰?”
“你會起死回生麼?”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那個人收回手,轉過身,走回廊下。
經過她身邊的時候,他低頭看了她一眼。
“明天還會下雨嗎?”
桔梗又被問愣了一下。
她下意識地回答。
“……下。”
那個人點了點頭。
“那我多待一天。”
桔梗愣愣的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