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邊的天空比之前更加陰沉。
暗紫色的雲層壓得很低,幾乎要貼到地面上。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溼的、腐爛的氣息,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大地的深處緩慢地潰爛。
走了不到半個小時,犬夜叉就感覺到了異樣。
是他手裡的赤牙刀。
刀身比平時熱得多。
那種熱不是被火焰烤出來的熱,而是一種從內部湧出來的、像心跳一樣的溫熱脈動。
犬夜叉低頭看了一眼刀身,赤紅色的紋路正在緩慢地跳動,一明一暗,節奏和他的心跳完全一致。
“它好像……在興奮?”
“是在共鳴。”
桔梗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共鳴?”
“你那把刀的材料應該有魂石。
魂石和主人的意志相連。
你現在感覺到邪氣,心生戰意,刀就跟著發熱。
等你的戰意燒到頂點,刀也會燒到頂點。”
犬夜叉握緊了刀柄,赤紅色的光芒從指縫間漏出來,映在他臉上。
“那我應該在甚麼時候拔刀?”
“拔刀是為了結束戰鬥。
甚麼時候該結束戰鬥,甚麼時候拔刀。”
站在她旁邊的櫻側過頭,看了桔梗一眼。
“你每次拔刀之前,都想好了怎麼結束?”
桔梗沒有看她。
“我在拔刀之前,已經想好了三步之後的事。”
櫻的瞳孔微微收縮。
桔梗的語氣很平淡,但櫻聽出來了。
這是在無數場戰鬥中、無數次面對死亡的時候,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
這個巫女,到底經歷過多少戰鬥?
她想問,但是沒有問出口。
因為從認識桔梗到現在,這位巫女從來沒有主動提起過任何關於自己的事情。
“桔梗。”
櫻叫了她一聲。
“嗯?”
“送你護身符的那個人……是個甚麼樣的人?”
桔梗的腳步頓了一下。
“你問這個做甚麼?”
桔梗的聲音依然平靜。
“好奇。”
櫻如實回答。
“每次看到你戰鬥結束後,你都會小心的抓著你腰間的那護身符。”
“能讓一個巫女把護身符貼身帶著的,東西重要,送東西的人,更重要!”
桔梗沉默,繼續走著。
前方又出現了一片腐土。
暗紅色的土壤像被血浸透了一樣,從地面上隆起一道道龜裂的紋路。
裂縫裡,一股股細如髮絲的墨綠色邪氣正在往外滲,像是有甚麼東西在地下呼吸。
“他……是個很奇怪的人。”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犬夜叉差點沒聽見。
“奇怪?”
“嗯。”
“他是我見過的第一個……不把巫女當工具的人。”
櫻沒有說話,等她繼續說下去。
但桔梗沒有繼續說。
她加快腳步,走到隊伍最前面,從肩上取下長弓,又從箭筒裡抽出一支普通的箭。
“到了。”
前方,一片廣闊的腐土平原在暗紫色的天光下展開。
平原的正中央,有一個比剛才那個裂縫大三倍的巨坑。
巨坑的邊緣,腐土像被甚麼東西從內部拱起,形成一圈圈同心圓的紋路,像靶子一樣一層一層地向中心收縮。
巨坑的底部,有五顆墨綠色的心臟。
不是一顆。
是五顆。
它們連在一起,像一串腐爛的葡萄,每一顆都有成年人頭大小,表面佈滿了膿包和暗紅色的血管。
五顆心臟同時跳動,節奏完全一致,每一次跳動都會從巨坑底部湧出一股濃稠的墨綠色邪氣。
邪氣升到半空,開始凝聚,變成一隻只新的邪靈。
那些邪靈已經成形了。
不是之前那種半透明的東西,而是實實在在的、長了肉身的怪物。
有的像狼,有的像人,有的像鳥,但所有的東西都是扭曲的、殘缺的、變形的。
它們趴伏在巨坑的邊緣,密密麻麻,像一群等待命令計程車兵。
“這也太多了……”
桔梗搭箭拉弓,弓弦被她拉到一半。
靈力沒有恢復,她拉不了滿弓。
“不是五個核心。”
她的聲音比之前緊了一些。
“是一個核心,分裂成了五個。四百年的封印鬆動,核心也在進化。”
“進化?”
“它知道分散風險。知道用更多的邪氣來保護自己。”
桔梗鬆開弓弦,箭矢離弦,射中最近的一隻邪靈。
那隻邪靈被射穿之後,身體崩解成一團黑煙,但旁邊的邪靈只是轉過頭看了一眼,然後繼續蹲在原地,像是根本不在乎同伴的死活。
“它們在等甚麼?”
櫻握緊了青嵐劍。
“等我們下去。”
桔梗放下長弓。
“這些東西不會主動離開核心太遠。它們的存在意義就是保護核心。我們不下去,它們不會上來。但我們不下去,核心就毀不掉。”
“你現在的靈力,能射出之前那種破魔箭嗎?”
“一箭。”
桔梗伸出右手食指。
“最多一箭。”
“五個核心,一箭不夠。”
“所以需要你們下去。”
桔梗轉過身,看著三人。
“我需要有人下去,把五個核心的聯絡切斷。
它們連在一起的時候,破魔箭無法同時摧毀五個。
但如果有人能下去,毀掉它們之間的聯絡,讓它們變成五個獨立的核心,我用一箭就可以解決。”
“怎麼切斷聯絡?”
犬夜叉問。
桔梗從腰間的布袋裡拿出三張符咒。
符咒上的硃砂符號和之前那些不一樣。
“這是切斷符。貼到心臟之間的那根連線血管上,符咒會把連線的脈絡燒斷。”
她頓了一下。
“下去的人需要同時把三張符咒貼到三根連線血管上。
時間差不能超過三個呼吸。
如果時間差太大,核心會感知到威脅,把所有邪氣集中在還沒被切斷的那根血管上,然後……”
“然後呢?”
“然後下去的人,就上不來了。”
寂靜。
巨坑裡的五顆心臟還在跳動。
“咚、咚、咚”,像五面鼓同時在敲。
犬夜叉伸手從桔梗手裡拿過一張符咒。
“三張。我們三個人,一人一張。”
“犬夜叉!”
櫻的聲音變高了。
“姐姐,你別說不行。”
犬夜叉看著櫻,眼眸很認真。
“你下去,我也下去。
朔在上面看著。
三根血管,同時貼符。沒有時間差。”
“你能保證沒有時間差嗎?”
“朔能保證。”
犬夜叉轉頭看向朔。
“妹妹,你能不能用感知連結我們三個?
讓我們在貼符的那一刻,知道對方甚麼時候動手?”
“能。”
“我能做到。”
櫻看了看犬夜叉,又看了看朔,然後伸手從桔梗手裡拿過另外兩張符咒。
一張自己收好,一張遞給朔。
“朔,你在上面。
這張符咒你拿著,萬一我們失敗了……”
“不會失敗的。”
朔的聲音忽然變大了。
她抱著布偶,站在櫻面前,眼眶紅紅的。
“姐姐不會失敗,犬夜叉哥哥不會失敗。所以我也不會失敗。”
櫻看著妹妹的眼睛,沉默了一瞬。
然後她伸出手,把朔抱進懷裡。
“好。”
她鬆開朔,站起身,走到巨坑邊緣,看著下面那五顆跳動的心臟。
“桔梗,給我們三個呼吸的視窗。
你在上面射箭,需要多長時間?”
“從你們貼符完成到我射出破魔箭,三個呼吸。”
桔梗把破魔箭從箭筒裡抽出來,搭在弦上。
“你們的符咒燒斷連線血管需要一到兩個呼吸。
連線完全斷開之後,核心會進入短暫的不設防狀態。
最多五個呼吸。我的箭必須在這五個呼吸之內射中。”
“那就是……”
犬夜叉在心算。
“從我喊‘射’到你鬆開弓弦,不能超過兩個呼吸。”
櫻替他算完了。
桔梗看了櫻一眼。
櫻已經拔出青嵐劍,走到巨坑邊緣。
“走。”
話音落下,三人同時跳進巨坑。
桔梗站在原地,長弓拉滿,破魔箭搭在弦上,箭頭的符咒亮著白色和金色的光。
靈力的光芒比剛才那箭暗淡了不少,但依然刺目。
她看著三個孩子的身影消失在墨綠色的邪氣中,握弓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些。
那個人!
小時候送她護身符的人,曾經對她說過一句話。
“桔梗,你一個人扛了太久。
但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事情,根本不需要一個人扛?”
“要相信他人的力量!”
那時候她不懂。
現在她好像懂了一點。
三個半妖孩子,和她素不相識。
沒有理由幫她。
沒有義務救她。
就像那個人說的。
“守護之心,本身沒有錯。”
“但是這世上,總有一些人,願意為你做一些你根本不好意思開口要求的事情。”
桔梗深吸一口氣,目光死死地盯著巨坑底部。
靈力在她體內緩慢地流轉,一滴一滴地凝聚。
她需要兩箭的靈力。
不,一箭就夠了。
一箭,必須夠。
巨坑底部,邪氣濃得像墨汁。
犬夜叉跳下來的瞬間,感覺整個人被甚麼東西攥住了。
眼前也開始出現幻覺。
他看到了父親千夜的背影,遠遠地站著,頭也不回。
他看到了母親十六夜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天空,眼眶紅紅的。
他看到了自己站在人群中。
所有人都指著他說……
半妖。
半妖。
半妖。
“閉嘴。”
犬夜叉咬著牙,赤牙刀上的赤紅色紋路猛地炸開,像一團火在黑暗中燃燒。
那些幻象在火焰中扭曲、破碎、消散。
“這都是假的。”
他握緊刀柄,赤紅色的光芒從刀身上湧出來,包裹住他的全身。
邪氣被逼退了一尺,雖然還在周圍湧動,但暫時靠近不了他。
“犬夜叉,你的左邊。”
“姐姐在你右邊兩丈遠。我這裡連線的是你們的感知……
我現在把你們兩個的感知連在一起……你們能感覺到對方嗎?”
犬夜叉閉上眼睛。
“感覺到了!”
赤紅色的光芒和淡藍色的光芒,在黑暗中隔著兩丈遠,像兩顆捱得很近的星星。
犬夜叉體內力量凝聚,舉起赤牙。
“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