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陽光透過紙窗,在廊下投下一片溫暖的光斑。
十六夜坐在廊下,手裡拿著一把小扇子,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
她的腹部也微微隆起,雖然不如奏姬明顯,但已經能看出孕相。
長髮用白色的緞帶隨意束著,垂在肩側,臉上帶著一種初為人母的溫柔和恬靜。
“十六夜。”
翠子從屋裡走出來,在她身邊坐下,手裡端著一碗湯。
“來,把這個喝了。”
十六夜接過碗,低頭聞了聞。
“這是甚麼?”
“安胎的。專門配的方子,對你和奏姬姐姐都好。”
十六夜笑了,小口小口地喝著湯。
翠子託著腮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複雜的神色。
“怎麼了?翠子姐姐?”
“沒甚麼。”
翠子搖了搖頭,然後嘆了口氣。
“就是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十六夜愣了一下。
“三年前,我們還在那個小山坡上,看星星,說以後的事。
現在,來到這犬妖城……你都快當娘了。”
翠子的聲音很輕,眼中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感慨。
十六夜放下碗,輕輕握住翠子的手。
“翠子姐姐,你也會有的。”
翠子苦笑了一聲。
“我?算了吧。師父現在忙著照顧你們倆,哪有時間……”
“翠子姐姐!”
十六夜的臉紅了,用力捏了捏她的手。
“你想到哪去了!”
“我說的是實話啊。”
翠子眨了眨眼,笑得像只偷到魚的貓。
“難道你不想要?”
十六夜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當然想要。
十六夜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不管是男孩還是女孩,只要能像千夜就好。
尤其是那白髮,紅瞳,冷淡的表情,偶爾流露的溫柔……
十六夜想著想著,臉越來越紅,最後把臉埋進袖子裡,悶悶地說。
“翠子姐姐太壞了……”
翠子笑出了聲,伸手攬住十六夜的肩膀。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頓了頓,聲音變得溫柔。
“十六夜,你緊張嗎?”
十六夜從袖子裡抬起頭,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
“有點。怕自己做不好。”
“做不好甚麼?”
“做不好……母親。”
十六夜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腹部。
“我從小就沒有孃親,不知道該怎麼當一個好母親。
怕孩子生下來,我不知道該怎麼照顧他,不知道怎麼教他,不知道怎麼……”
“十六夜。”
翠子打斷了她,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你會的。”
十六夜抬起頭。
“因為你有一顆最溫柔的心。”
翠子看著她,眼中滿是認真。
“你不需要學任何人。你只要做你自己,就會是一個好母親。”
十六夜的眼眶紅了。
“翠子姐姐……”
“別哭。你現在可不能隨便哭,對孩子不好。”
十六夜連忙擦了擦眼角,用力點頭。
翠子看著她,笑了。
“傻丫頭。”
……
夜已深。
天空之城的一處演武場上,只剩下一道身影還在揮劍。
月光如水,將那道纖細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投在青石地面上,像是一株在風中搖曳的草。
菖蒲已經在這裡練了整整四個多小時。
從黃昏到深夜,從夕陽西下到月懸中天。
她的手臂在發抖,虎口已經裂開,鮮血順著劍柄往下淌,滴在青石上,洇開一朵朵暗紅色的小花。
但她沒有停。
一劍,又一劍,再一劍。
妖力從眉心處的旋渦中湧出。
灌入劍身,在空氣中劃出一道道的弧線。
那些弧線起初很亮,但隨著時間推移,越來越暗,越來越淡。
菖蒲能感覺到,自己體內的妖力已經所剩無幾了。
旋渦還在旋轉,但轉速已經慢了許多,像是快要乾涸的泉眼,每一次轉動都帶著一種力不從心的澀意。
“還不夠……”
她咬著嘴唇,低聲喃喃。
“還差得遠……”
她想起今天白天的事。
下午,翠子在庭院裡練劍,她在一旁看著。
翠子的劍很快,快到菖蒲的眼睛幾乎跟不上。
但這不是讓她沮喪的原因。
讓她沮喪的是,翠子練完劍後,轉頭對她笑了笑,說了一句“菖蒲,你的基礎已經很紮實了,再練一段時間,就可以跟我對練了”。
翠子是真心在誇她。
菖蒲知道。
但正因為知道,她才更難受。
因為翠子的“再練一段時間”,對她來說,可能是三年,可能是五年,可能是永遠也達不到。
翠子是天才。
天生的巫女,天生的劍士,天生的……
甚麼都是天生的。
而菖蒲不是。
菖蒲的戰鬥天賦,是妖狼族裡最不起眼的。
資質平庸,妖力微弱,被家族當作可有可無的存在。
如果不是千夜大人收留了她,她現在可能還在某個角落裡,做那流浪的狼。
“可是……我不想一直這樣啊……”
菖蒲的聲音很輕,輕得連她自己都快聽不見。
她舉起劍,再次揮下。
這一次,劍身上的靈力徹底耗盡了。
劍刃砍在青石上,發出“鐺”的一聲脆響,然後從她手中脫飛出去,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哐當”一聲落在地上。
菖蒲站在原地,雙手垂在身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
她的視線有些模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再來……”
她彎腰去撿劍,但手指剛碰到劍柄,就聽到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差不多了。”
菖蒲的身體僵住了。
那個聲音,她太熟悉了。
低沉、平淡,像是深秋的風掠過湖面,不帶一絲波瀾。
“千、千夜大人……”
她猛地轉過身,看到千夜正站在演武場入口處。
黑袍如墨,白髮如雪,月光灑落在他肩頭,將那道身影襯得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一樣。
他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菖蒲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
她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看他的眼睛。
“千夜大人,我……我再練一會兒就回去……”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走過來。
腳步聲很輕,但在安靜的夜裡,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菖蒲心口上。
他在她面前站定。
菖蒲低著頭,只看到他的靴尖,離她不到一步的距離。
“我說,差不多了。”
千夜的聲音依舊平淡。
菖蒲咬著嘴唇,不明白他的意思。
差不多了?
甚麼差不多了?
今天的修行差不多了?
還是……
菖蒲的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好的預感。
千夜低頭看著她,猩紅的眼眸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你已經不需要跟著我了。”
這句話像一盆冰水,從頭頂澆下來。
菖蒲的身體猛地一顫。
她抬起頭,怔怔地看著千夜。
那雙綠色的眼眸中,滿是不可置信。
“千夜大人……您……您說甚麼?”
她的聲音在發抖。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菖蒲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您……您要趕我走嗎?”
她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是我……是我做得不夠好嗎?是我太笨了,練了三年還是這麼弱?還是……還是我哪裡做得不對,讓您失望了……”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亂,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臉頰滑落,滴在青石地面上,和之前滴落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千夜大人,我……我可以更努力的。
我明天開始多練兩個小時,不,三個小時……我……”
“菖蒲。”
千夜打斷了她。
聲音不大,但菖蒲立刻閉上了嘴,只是眼淚還在流,肩膀止不住地顫抖。
千夜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落在她頭頂。
掌心的溫度透過髮絲傳來,菖蒲的身體微微一顫。
“你已經可以保護大家了。”
菖蒲愣住了。
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巴微張著,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樣。
“我說,你已經不需要跟著我了。”
他頓了頓。
“因為你已經出師了。”
菖蒲怔怔地看著他,腦海中一片空白。
出師了?
她?
出師了?
“可是我……我還這麼弱……連翠子大人的一劍都接不住……我……”
“翠子修行比你久。”
千夜的聲音依舊平淡。
“你跟了我三年。能接住翠子一劍,已經是進步了。”
菖蒲張了張嘴。
“你以為,出師的標準是甚麼?”
菖蒲搖了搖頭。
“能打贏翠子姐姐?”
“你覺得,翠子為甚麼強?”
菖蒲想了想,小聲說。
“因為……翠子大人天賦好?”
“天賦只是一部分。”
千夜轉過身,望向遠處的雲海。
“翠子強,是因為她知道自己在保護甚麼。”
他頓了頓。
“你也一樣。”
菖蒲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從第一天跟著我修行,說的第一句話,你還記得嗎?”
菖蒲想了想。
“我想保護大家。像翠子大人那樣,像十六夜大人那樣。”
千夜轉過身,看著她。
“這句話,你說了三年,也做了三年。”
“你流的汗,你磨破的手,你熬過的每一個深夜……”
“都不是白費的。”
菖蒲的眼淚又一次湧了出來。
“千夜大人……”
她哽咽著,想說謝謝,想說對不起,想說好多好多話,但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裡。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站在那裡,任憑她哭。
月光將兩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一高一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