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灑落在山間小徑上,薄霧還未散盡,空氣中帶著草木的清香。
炎蹄踏空而行,四蹄之下火焰翻湧,在湛藍的天空中拖出一道淡淡的軌跡。
千夜端坐馬背,白髮在晨風中輕輕飄動,猩紅的眼眸望向遠方。
翠子拉著十六夜,在千夜身後。
這兩日,十六夜已經漸漸習慣了在空中飛行,不再像剛開始那樣緊張。
她甚至能空出一隻手,去觸碰那些從身邊掠過的雲朵。
“那片雲好像一隻兔子!”
翠子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點點頭。
“嗯,是挺像。”
十六夜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這幾天跟著翠子和千夜,她過得比以往任何時候都開心。
不用顧及公主的身份,不用處理那些繁瑣的政務,不用應付那些別有用心的奉承……
只是簡簡單單地趕路,簡簡單單地看風景,簡簡單單地……
跟在那個人身後。
她看向前方那道黑袍身影,眼中閃過一絲溫柔。
就在這時,千夜忽然抬起手。
炎蹄四蹄一頓,停在半空。
翠子連忙拉住十六夜,穩住身形。
“師父?”
千夜望向下方,淡淡道。
“有妖氣。”
翠子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下方是一片山谷,山谷中隱約可見炊煙裊裊,是一處人類村莊。
但此刻,那村莊中卻傳來嘈雜的呼喊聲,夾雜著驚恐的尖叫。
“下去看看。”
千夜話音落下,炎蹄便俯衝而下。
……
村莊中,一片混亂。
村民們四散奔逃,驚恐的尖叫聲響成一片。
村口的池塘邊,一隻巨大的妖怪正從水中緩緩爬出。
那妖怪渾身覆蓋著青綠色的鱗甲,背上馱著一隻磨盤大小的龜殼,四肢粗壯,利爪如鉤。
它的頭顱是三角形的,一雙凸出的眼睛透著猩紅的光芒,血盆大口中滿是森白的獠牙。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頭頂那隻碗狀的凹陷,裡面盛滿了渾濁的水。
河童。
一種水陸兩棲的妖怪,性格殘暴。
這隻河童的體型,比尋常河童大了數倍,妖氣也濃郁得多。
它剛從池塘中爬出,便張開血盆大口,朝最近的一個村民撲去。
那村民是個中年男子,腿腳不便,跑得慢了些,眼看就要落入河童口中。
“救命!!救命啊!!”
他絕望地嘶喊。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一道橘黃色的身影從斜刺裡衝出,狠狠撞在河童身上!
“嘭!”
河童被撞得踉蹌後退,那村民趁機連滾帶爬地逃開。
橘黃色的身影落在地上,發出低沉的嘶吼。
那是一隻貓。
一隻通體橘黃的貓,體型比尋常家貓大上一圈,身後拖著兩條毛茸茸的尾巴。
二尾貓又。
此刻,這隻小貓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齜著牙,朝河童發出威脅的嘶吼。
它的聲音還很稚嫩,卻帶著不顧一切的決然。
河童穩住身形,低頭看向那隻小貓,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嘲諷。
“哪來的小東西,敢壞本大爺的好事?”
它抬起粗壯的爪子,狠狠拍下!
小貓靈巧地躍起,避過這一爪,順勢在河童的手臂上抓了一把。
利爪劃過鱗甲,濺起一串火星,卻連一道淺痕都沒留下。
河童的鱗甲,太硬了。
“哈哈哈!就這點本事?”
河童狂笑,爪子再次拍下。
這一次更快,更狠。
小貓躲閃不及,被爪子拍中,慘叫一聲,倒飛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它掙扎著想爬起來,卻咳出一口鮮血。
但它沒有逃。
它只是顫顫巍巍地站起來,擋在那些村民身前,再次朝河童發出嘶吼。
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不屈。
河童看著它,眼中閃過一絲玩味。
“有意思。這麼小的東西,也敢擋本大爺?”
它邁步朝小貓走去,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顫動。
“既然你這麼想死,本大爺就成全你。”
它抬起爪子,爪尖寒光閃爍,對準小貓的頭顱。
小貓渾身顫抖,卻沒有後退半步。
它只是回頭,看了那些村民一眼。
那雙猩紅色眼眸中,有留戀,有不捨。
卻唯獨沒有後悔。
它轉回頭,面向河童。
嘶吼聲更加淒厲。
它要用自己的命,換那些村民逃命的時間。
就在這時,一道白色的身影從天而降。
“轟!”
地面龜裂,煙塵四起。
煙塵散去,一道純白的身影出現在河童面前。
純白的巫女服在風中輕輕擺動,黑色的長髮以白色緞帶束起。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長劍,劍身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翠子。
她落在那隻小貓身前,靜靜看著河童。
河童愣了一下,隨即狂笑起來。
“哈哈哈!又來了一個送死的!!”
它舔了舔嘴唇,眼中滿是貪婪。
“正好,本大爺今天還沒吃飽。小丫頭細皮嫩肉的,肯定比那些糙漢子好吃!”
翠子沒有理它。
她只是微微側頭,看向身後那隻小貓。
小貓也正看著她,那雙猩紅色眼眸中滿是警惕,還有一絲……困惑?
它不明白,這個人類自己並不認識。
為甚麼要救它?
翠子對上它的目光,嘴角微微翹起。
“別怕。”
她的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安心。
“交給我。”
小貓怔住了。
它看著這個年輕巫女的背影,看著她那身純白的巫女服在風中輕輕飄動,心中湧起一股奇怪的情緒。
翠子轉回頭,看向河童。
河童已經按捺不住了。
它咆哮一聲,粗壯的爪子裹挾著狂風,朝翠子當頭拍下!
這一爪,足以將一塊巨石拍成齏粉。
翠子沒有躲。
她只是抬起劍。
劍光一閃。
“噗!”
鮮血噴濺。
河童的爪子,連同半截手臂,齊腕斷落。
“啊!!!”
淒厲的慘叫聲響徹村莊。
河童踉蹌後退,抱著斷臂,眼中滿是驚恐與不可置信。
“你……你到底是甚麼人?!”
翠子沒有回答。
她只是邁步朝它走去。
一步。
兩步。
三步。
河童驚恐地後退,背上的龜殼撞在一棵大樹上,再也退無可退。
“不……不要過來!!”
它瘋狂地揮動另一隻爪子,試圖阻擋。
翠子抬手。
劍光再閃。
“噗!”
另一隻爪子,也斷了。
河童癱倒在地,渾身顫抖,血如泉湧。
翠子站在它面前,低頭看著它。
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沒有憤怒,沒有仇恨,只有平靜。
“你破壞村莊,肆意殺戮人族。”
她的聲音很輕。
“所以,該死。”
劍落。
河童的頭顱滾落在地,那雙猩紅的眼眸中,還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與不甘。
翠子收劍,轉身。
純白的巫女服上,依舊一塵不染。
她走到那隻小貓面前,蹲下身。
小貓依舊保持著警惕的姿勢,渾身毛都炸著,朝她齜牙。
它只是看著這個年輕的巫女,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複雜。
翠子看著它,輕聲說。
“你受傷了。”
小貓愣了一下。
它低頭看了看自己。
身上確實有幾道傷口,是被河童拍中的地方,還在滲血。
它剛才只顧著保護村民,竟然沒注意到自己的傷。
翠子伸出手。
小貓下意識往後縮了縮。
翠子沒有強行靠近,只是將手懸在它面前,掌心靈光亮起。
那光芒柔和而溫暖,如同春日的陽光。
小貓怔住了。
它看著那道光芒,感受著那光芒中傳來的溫暖,警惕的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別怕。”
翠子輕聲說。
“我不會傷害你。”
小貓猶豫了一下。
然後,它緩緩低下頭,將受傷的地方湊到翠子手邊。
翠子笑了。
她輕輕將手覆在它的傷口上,靈力從掌心湧出,柔和地滲入它的身體。
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癒合。
小貓舒服得眯起眼,發出一聲輕輕的嗚咽。
片刻後,傷口徹底癒合。
翠子收回手,看著它。
“好了。”
小貓抬起頭,看著她。
那雙眼眸中,警惕已經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感激與親近。
它輕輕蹭了蹭翠子的手。
翠子伸手,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
小貓發出舒服的咕嚕聲,尾巴輕輕搖晃。
兩條尾巴。
翠子看著那兩條尾巴,眼中閃過一絲好奇。
“你是貓又?”
小貓點點頭,又搖搖頭。
它不會說話。
但它那雙眼睛,卻能傳達很多情緒。
翠子看著它,笑了。
“不管是甚麼,你很勇敢。”
小貓的眼睛亮了一下。
它回頭,看向那些躲在遠處的村民。
村民們此刻已經漸漸圍攏過來,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與感激。
一個老人走上前,朝翠子深深鞠了一躬。
“多謝巫女大人救命之恩。”
翠子連忙扶起他。
“老人家不必多禮。這隻貓……是你們養的嗎?”
老人搖搖頭,看向那隻小貓,眼中滿是慈愛與感激。
“不是我們養的。是它……一直在保護我們。”
翠子一愣。
老人嘆了口氣,緩緩道來。
三個月前。
這隻小貓受了重傷,奄奄一息地倒在村口。
是村裡的孩子們先發現的。
他們把它抱回來,找村裡的老人幫忙救治。
村民們雖然窮,卻都是善良的人。
他們拿出僅有的草藥,給小貓敷上。
家裡的母雞下了蛋,他們也捨不得吃,煮給小貓補身子。
就這樣,小貓在村子裡養了一個多月的傷。
傷好後,它沒有離開。
它就住在村子裡,和孩子們玩耍,幫村民們抓老鼠。
村民們都很喜歡它,給它取名叫“雲母”。
因為它那身橘黃的毛,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雲母石一樣漂亮。
誰也沒想到。
這隻看起來溫順可愛的小貓,竟然是一隻妖怪。
更沒想到,今天村子遭難時,它會挺身而出,不顧性命地保護他們。
老人說著,眼眶紅了。
“巫女大人,它雖然不是人,可它比很多人都有良心。”
翠子聽著,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她低頭,看向懷中的雲母。
雲母正仰著臉看她,那雙琥珀色的眼眸中,滿是依戀與親近。
翠子輕輕撫摸著它的頭頂。
雲母眯起眼,發出舒服的咕嚕聲。
村口,千夜和十六夜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幕。
十六夜的眼眶也有些發紅。
“這隻小貓……真好。”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靜靜看著翠子懷中的雲母。
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思索。
雲母似乎是察覺到他的目光,從翠子懷裡探出頭,看向他。
四目相對。
雲母的毛微微炸起,眼中閃過一絲緊張。
它本能地感覺到,這個男人很強。
強到讓它本能地想要逃離。
它縮回翠子懷裡,將頭埋在她臂彎中,假裝看不見。
千夜收回目光,沒有說話。
幫助村民簡單的重建後。
村民們盛情挽留,非要留三人吃飯。
千夜沒有拒絕。
翠子便帶著雲母,跟著村民們進了村子。
雲母一直跟在她腳邊,寸步不離。
吃飯時,它就趴在翠子腳邊,時不時抬頭看她一眼,眼中滿是依戀。
翠子低頭看它,它就眯起眼,發出輕輕的咕嚕聲。
十六夜在一旁看著,笑道。
“翠子大人,它好像很喜歡您。”
翠子的臉微微發紅。
她低頭,看著雲母。
雲母正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眸中,滿是純粹的喜愛與信賴。
翠子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頭。
雲母舒服得翻了個身,露出軟軟的肚皮。
翠子忍不住笑了。
飯後,三人準備離開。
村民們送到村口,依依不捨。
翠子蹲下身,看著雲母。
“我要走了。”
雲母愣了一下。
它看著翠子,又看看那些村民,眼中閃過一絲掙扎。
翠子看出它的猶豫,輕聲道。
“你是想留下來保護他們,對嗎?”
雲母點點頭。
翠子笑了,伸手摸了摸它的頭。
“好孩子。你做得對。”
她站起身,轉身走向千夜。
走出幾步,身後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翠子回頭。
雲母正朝她跑來。
它跑到她腳邊,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眸中,滿是不捨。
翠子蹲下身,看著它。
“怎麼了?”
雲母猶豫了一下,然後,它做了一個決定。
它咬住翠子的袖角,輕輕往後拉。
翠子愣了一下。
“你想讓我跟你走?”
雲母點點頭,鬆開袖角,轉身朝村後的山林跑去。
跑出幾步,它回頭看她,似乎在等。
翠子看向千夜。
千夜微微點頭。
翠子便跟了上去。
十六夜也跟在她身後。
雲母跑得很快,卻始終保持在翠子視線範圍內,時不時回頭確認她有沒有跟上。
一路跑進後山,穿過一片樹林,來到一處隱蔽的山洞前。
雲母在山洞前停下,回頭看著翠子。
翠子走到洞口,朝裡看去。
山洞不大,卻很乾淨。
角落裡,鋪著一層乾草,是雲母的窩。
翠子看向雲母。
雲母鑽進洞裡,從角落裡叼出一樣東西,放在翠子面前。
那是一顆石頭。
一顆圓潤的、溫潤的、泛著淡淡光澤的石頭。
不是甚麼寶物,只是一顆普通的鵝卵石。
但對雲母來說,這是它最珍貴的東西。
是它從河邊撿來的,一直藏在窩裡,當做寶貝。
翠子低頭,看著那顆石頭,又看向雲母。
雲母仰著臉看她,那雙眼中,滿是期待。
翠子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她蹲下身,輕輕拿起那顆石頭。
然後,她伸手,將雲母抱進懷裡。
“真傻。”
她的聲音有些發哽。
“你把它給我,你怎麼辦?”
雲母在她懷裡蹭了蹭,發出輕輕的咕嚕聲。
那聲音彷彿在說。
跟著你。
翠子抱著它,沉默良久。
然後,她站起身,看向千夜。
千夜正看著她,那雙猩紅的眼眸中,依舊是平靜。
但翠子知道,師父在等她做決定。
她低頭,看著懷中的雲母。
雲母也正仰著臉看她,那雙眼眸中,滿是期待與緊張。
翠子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你想跟著我?”
雲母用力點頭。
翠子又問。
“不後悔?”
雲母搖頭。
翠子看著它,看了很久。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燦爛如花,比陽光還要溫暖。
“好。”
雲母的眼睛瞬間亮了。
它從翠子懷裡跳下來,繞著她轉了好幾圈,尾巴高高翹起,兩條尾巴一起搖晃。
翠子看著它那副開心的模樣,忍不住笑出聲來。
十六夜在一旁看著,也笑了。
“翠子大人,它真的很喜歡您。”
翠子點點頭,蹲下身,讓雲母跳進她懷裡。
雲母窩在她臂彎中,發出滿足的咕嚕聲。
翠子站起身,走到千夜身邊。
“師父,我們走吧。”
千夜看著她懷中的雲母。
雲母對上他的目光,縮了縮脖子,往翠子懷裡鑽了鑽。
千夜收回目光,翻身上馬。
“走吧。”
炎蹄踏空而起。
翠子抱著雲母,拉著十六夜,正要坐在千夜後面。
雲母頓時掙脫開翠子的懷抱。
渾身妖力湧動,體型頓時變大。
咬著翠子的衣服,直接將翠子和十六夜甩到了身後。
落在背上同時還用毛茸茸的尾巴接住。
跟隨炎蹄後面,同樣飛了起來。
“啊呀,小傢伙。竟然還會飛?”
它還回過頭,看向翠子。
四目相對。
雲母眯起眼。
翠子笑了,在它脖子上輕輕拍了拍。
“好樣的,雲母!”
雲母咕嚕一聲,速度又是一快。
看著她尾巴翹得更高了。
炎蹄上的千夜端坐馬背,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
耳朵微微動了動,並未轉身。
嘴角確是微微上揚。
陽光灑落。
一行人很快便消失在了雲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