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她看著十六夜，那雙清澈的眼眸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公主殿下為何這麼問？”
十六夜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望著遠處那道黑袍身影，眼中帶著一絲恍惚，一絲追憶。
“幾年前，西之國與周邊人族國度簽訂和平盟約，我曾隨父王去過一次。”
她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那一天，聚集了無數強者。有大妖怪，有人族高手，有各方勢力的首領。”
“可所有人，都不及那個人引人注目。”
她頓了頓，目光愈發柔和。
“他坐在角落裡，不怎麼說話，不怎麼喝酒，只是靜靜地看著。
可整個宴會廳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地往他身上飄。”
“那些女妖們，一個個眼睛都亮了。
有的大膽些，直接上去搭話；有的矜持些，就遠遠地看著，小聲議論。”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個人到底是誰？為甚麼能讓那麼多人在意？”
翠子聽著。
她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十六夜轉過頭，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認真。
“後來我才知道，他叫千夜，是西之國的大妖怪，實力深不可測，更是他平定了妖族內亂，促進人族和妖族的和平穩定。”
“我以為，這樣的存在，我這一輩子也就只能遠遠看那麼一眼。”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可沒想到，今天，他竟然會出現在這裡。會出現在我面前。”
翠子終於開口了。
她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沒察覺的警惕。
“所以呢？公主殿下想說甚麼？”
十六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溫婉，卻透著幾分苦澀。
“翠子大人，您別誤會。我知道自己是甚麼身份，也知道自己幾斤幾兩。”
“我只是……只是想把心裡的話說出來而已。”
她深吸一口氣，目光重新投向遠處那道身影。
“他是西之國的大妖怪，是人族和妖族都要仰望的存在。
而我，不過是東之國一個小城的公主，連自己的百姓都保護不了。”
“昨天若不是你們，這座城早就血流成河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
“這樣的人，我配不上。”
翠子沉默了。
她看著十六夜，看著這位公主眼中的黯然。
她想起自己第一次見到師父時的樣子。
那時候，她也覺得自己不配。
一個從小除妖、孤身一人的小巫女，憑甚麼拜那種強者為師？
可師父還是收了她的。
不僅收了，還教她，護她，信她。
翠子忽然開口。
“公主殿下。”
十六夜抬起頭。
翠子看著她，目光認真。
“我師父說過，這世上沒有配不配，只有願不願意。”
“你若真有心，就別想那麼多。想多了，反而甚麼都做不成。”
十六夜愣住了。
她怔怔地看著翠子，看著這位年輕的巫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翠子大人……您這是在鼓勵我？”
翠子別過臉去。
“我只是實話實說。至於怎麼做，那是你的事。”
十六夜看著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多了幾分真心。
“翠子大人，您真是個好人。”
翠子的臉微微發紅，沒有說話。
兩人站在那裡，一個望著遠處那道身影，一個望著地面，各懷心思。
遠處，千夜依舊被百姓們圍著。
他似乎感應到甚麼，側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那雙猩紅的眼眸，在陽光下依舊平靜如水。
翠子對上那目光，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她連忙移開視線，假裝在看地上的螞蟻。
十六夜卻笑了，輕聲道。
“翠子大人，您喜歡他吧？”
翠子的身體猛地一僵。
她轉過頭，瞪著十六夜，臉漲得通紅。
“你……你胡說甚麼？！”
十六夜看著她這副模樣，笑得更開心了。
“看來我猜對了。”
翠子張了張嘴，想反駁，卻說不出話來。
她確實喜歡師父。
可她從來不敢說。
師父是她的師父，是教她、護她、信她的人。
她能跟在師父身邊，能做師父的徒弟，就已經很滿足了。
至於別的……
她不敢想。
十六夜看著她，目光溫柔。
“翠子大人，您比我勇敢多了。”
“您能跟在他身邊，能陪他走遍天下，能做他的徒弟。而我，連靠近他的資格都沒有。”
翠子沉默片刻，輕聲道。
“你若真想，也可以。”
十六夜搖搖頭，苦笑。
“我有我的責任。這座城，這些百姓，我不能丟下他們。”
她頓了頓，又道。
“而且，他那樣的人，怎麼可能為我停留？”
翠子沒有說話。
她知道十六夜說的是事實。
師父是要往更高處走的人。
他不可能為任何人停留。
她能做的，只是跟在師父身後，努力不被落下。
僅此而已。
兩人沉默著，各懷心事。
遠處，百姓們終於散了。
千夜朝這邊走來。
翠子連忙整理表情，讓自己看起來正常些。
十六夜也深吸一口氣，臉上重新掛起溫婉的笑容。
千夜走到兩人面前，目光在她們臉上掃過。
“聊甚麼？”
翠子連忙道。
“沒甚麼！就是隨便聊聊！”
十六夜也笑著點頭。
“是啊，隨便聊聊。女孩子之間的悄悄話，千夜大人就別打聽了。”
千夜看了她們一眼，沒有追問。
他只是淡淡道。
“走了。”
翠子愣了一下。
“走？去哪兒？”
千夜看著她。
“你不是想玩？”
翠子的眼睛亮了。
師父這是要帶她去玩？
她連忙點頭。
“嗯嗯！走！”
十六夜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羨慕。
但她很快掩飾過去，笑著道。
“千夜大人，翠子大人，我帶你們去轉轉吧。這城裡有幾處好玩的地方，我熟。”
千夜看了她一眼，微微點頭。
十六夜心裡一喜，連忙在前面引路。
接下來的兩天，十六夜帶著兩人走遍了城裡城外的風景。
她帶他們去看了那片盛開的梅林。
粉白相間的梅花鋪滿山坡，風吹過時，花瓣如雪般飄落。
翠子站在梅林中，仰著臉接花瓣，笑得像個孩子。
千夜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背影。
十六夜走到他身邊，輕聲道。
“千夜大人，翠子大人真的很開心。”
千夜沒有說話。
十六夜頓了頓，又道。
“謝謝您。”
千夜轉頭看她。
十六夜迎著他的目光。
“謝謝您救了我的百姓。也謝謝您……願意留下來。”
千夜沉默片刻，淡淡道。
“不是為你。”
十六夜笑了。
“我知道。是為翠子大人。”
她看著梅林中那道白色的身影，眼中滿是溫柔。
“真好啊。能有一個人，願意為她留下來。”
千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收回目光，望向遠方。
梅林中，翠子忽然回頭，朝他揮手。
“師父！快來！這裡有朵特別好看的！”
千夜看著她。
半晌，他邁步走了過去。
十六夜站在原地，看著兩人並肩站在梅樹下的身影，眼眶微微發熱。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離開。
那天晚上，十六夜親自下廚，做了一桌飯菜。
翠子看著滿桌菜餚，驚訝道。
“公主殿下親自做的？”
十六夜笑著點頭。
“手藝粗糙，兩位別嫌棄。”
翠子夾了一筷子，眼睛亮了。
“好吃！”
十六夜笑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千夜。
千夜也夾了一筷子，微微點頭。
“不錯。”
十六夜她低下頭，掩飾臉上的紅暈。
夜深了。
翠子坐在窗邊，望著夜空發呆。
房門被敲響。
“進來。”
門開了，進來的是十六夜。
她端著一壺茶，走到翠子身邊。
“睡不著？”
翠子點點頭。
十六夜在她身邊坐下，給她倒了一杯茶。
兩人沉默著，喝著茶。
良久，十六夜忽然開口。
“翠子大人，你們明天就要走了吧？”
翠子愣了一下，點點頭。
“嗯。師父說，該走了。”
十六夜沉默片刻，輕聲道。
“我……能跟你們一起走嗎？”
翠子猛地轉頭看她。
“我想過了。這座城，有大臣們在，有侍衛們在，不會有事。”
“可我……”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我不想一輩子活在後悔裡。”
翠子看著她，沉默了。
她想起十六夜這兩天的種種。
想起她看師父的眼神。
想起她做的那桌飯菜。
想起她說“我配不上”時的黯然。
翠子忽然開口。
“你捨得嗎？”
十六夜愣了一下。
“甚麼？”
翠子看著她。
“捨得這座城，捨得這些百姓，捨得你從小長大的地方？”
十六夜沉默了。
她低下頭，雙手緊緊攥著茶杯。
良久，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
“捨不得。”
“可若是不走，我會更捨不得。”
她看著翠子，聲音發顫。
“翠子大人，我知道自己很自私。可我真的……真的想試一試。”
“哪怕只是跟在他身後，遠遠地看著，我也願意。”
翠子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她深吸一口氣，輕聲道。
“這件事，我做不了主。你得問我師父。”
十六夜點點頭。
“我知道。明天一早，我會去求他。”
她站起身，朝翠子深深鞠了一躬。
“翠子大人，謝謝您。”
翠子搖搖頭。
“別謝我。我甚麼都沒做。”
十六夜笑了笑，轉身離開。
翠子坐在窗邊，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心裡亂成一團。
第二天一早。
千夜剛走出房門，就看到十六夜跪在院子裡。
她穿著那身華美的和服，長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略施脂粉。
陽光灑在她身上，映出她眼中的決然。
千夜停下腳步，看著她。
十六夜抬起頭，迎著他的目光。
“千夜大人，我有一個請求。”
她的聲音發顫，卻很堅定。
“我想……跟您走。”
“哪怕只是跟在您身後，哪怕只是做個隨從，我也願意。”
千夜沉默片刻，淡淡道。
“你知道我是誰？”
十六夜點頭。
“知道。您是西之國妖怪首領，千夜大人。”
千夜看著她。
對於十六夜，他的感觀還是不錯的。
當年帶著一腔熱血，代替城主前來參加人族和妖族的和平會議。
至於十六夜的心意，其實千葉就已經察覺到了。
本以為只是一時的衝動，沒想到這幾年過去了。
這位公主，竟然還對自己……
“你知道跟著我，意味著甚麼？”
十六夜深吸一口氣。
“知道。意味著離開這裡，離開我的百姓，離開我的一切。”
“意味著可能會死，可能會受傷，可能會後悔。”
“可我還是想試一試。”
她抬起頭，眼中淚光閃爍。
“千夜大人，我長這麼大，從來沒有為自己做過甚麼。”
“我是公主，要遵守規矩，要顧及身份，要顧全大局。”
“可這一次，我想為自己活一次。”
千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翠子站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心跟著提了起來。
炎蹄趴在一旁，饒有興致地看著熱鬧。
良久。
千夜開口了。
“起來吧。”
十六夜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著千夜，眼中滿是不可置信。
“千夜大人……您答應了？”
千夜看著她。
“你跪著，怎麼走？”
十六夜的眼淚奪眶而出。
她連忙站起身，用手背胡亂擦著眼淚，卻怎麼也擦不完。
翠子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別哭了。走吧。”
十六夜點點頭，眼淚還在流，嘴角卻忍不住往上翹。
翠子看著她。
多了個伴兒，也挺好。
三人一馬，離開城主府。
城門外，黑壓壓地跪著一片百姓。
他們知道公主要走了，自發來送行。
十六夜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眼眶又紅了。
一個老婦人走上前，拉著她的手，眼淚直流。
“公主殿下，您一定要保重啊。”
十六夜點頭，聲音哽咽。
“您也是。大家都保重。”
老婦人又看向千夜和翠子，深深鞠了一躬。
“兩位恩人，公主殿下就拜託你們了。”
翠子連忙扶起她。
“老人家放心，我們會照顧好她的。”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老婦人這才放心地退開。
十六夜深吸一口氣，轉身。
炎蹄踏空而起。
翠子拉著十六夜，足尖輕點地面，身形拔地而起。
十六夜只覺得眼前一花，就已經站在了空中。
她低頭，看著越來越遠的城池，看著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眼淚再次滑落。
翠子輕聲道。
“捨不得？”
十六夜點頭。
“嗯。”
翠子沉默片刻，道。
“以後還能回來的。”
十六夜抬起頭，看著遠方。
陽光灑在她臉上，淚痕未乾，眼中卻多了一抹堅定。
“嗯。會回來的。”
炎蹄踏空而行，載著三人，消失在雲海盡頭。
身後，那座城池越來越小，最終化作一個模糊的黑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