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子將七顆光珠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那七道掙扎的虛影,終於徹底沉寂。
她轉過身,望向那些跪在地上的百姓。
數百人,此刻正呆呆地看著她,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茫然與難以置信。
“安全了。”
翠子的聲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那些人,不會再傷害你們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先哭出了聲。
那哭聲像是開啟了閘門,瞬間,哭聲響成一片。
有婦人抱著孩子嚎啕大哭,有老人跪在地上磕頭不止,有年輕人跌坐在地,渾身發抖,眼淚止不住地流。
翠子走過去,蹲下身,輕輕扶起一個磕頭磕得額頭滲血的老人。
“老人家,別這樣。快起來。”
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淚順著皺紋滑落。
“巫女大人……您救了我們的命……您是我們全城的恩人啊……”
翠子搖頭,輕聲道。
“是那位老人家託付我的。他在臨終前,求我來救你們。再者說,這本身就是我身為巫女的責任!~”
老人愣住了。
“老人家?”
翠子點點頭,將那位老人的話,簡略地說了一遍。
老人聽完,沉默良久,然後深深低下頭去。
“老周……他是個好人……一輩子都是好人……”
他的聲音哽咽。
“沒想到……他臨死前,還惦記著我們……”
翠子沒有再多說甚麼。
她只是靜靜站在那裡,任由那些百姓圍著她,哭訴著,感激著。
而此刻,城門終於緩緩開啟。
十六夜帶著一眾侍衛,快步從城內走出。
她的目光,先是在翠子身上停留片刻,眼中滿是複雜。
然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越過翠子,落在那道黑袍身影上。
千夜站在不遠處,白髮在風中輕輕飄動,猩紅的眼眸正看著翠子那邊。
他似乎察覺到她的目光,側頭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十六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張臉,與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冷峻,淡漠,卻讓人移不開眼。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然後快步走向翠子。
“巫女大人。”
她在翠子面前停下,深深行了一禮。
“多謝巫女大人出手相救。若非您及時趕到,今日這座城,怕是要血流成河了。”
翠子看著她。
眼前這位公主,確實如那位老人所說,是個好人。
她的眼中沒有高高在上的傲慢,只有真誠的感激與後怕。
“公主殿下不必多禮。”
翠子輕聲道。
“我不過是履行了巫女的職責罷了。”
十六夜抬起頭,看著翠子。
近距離看,這位巫女比她想象的還要年輕。
十七歲?
可就是這樣一個年輕的女子,剛才以一己之力,擊敗了那七個魔鬼。
“巫女大人,您……”
十六夜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她頓了頓,轉而道。
“您和那位大人,想必一路勞頓。
若不嫌棄,請入城休息片刻。我已命人準備宴席,聊表謝意。”
翠子下意識回頭,看向千夜。
千夜微微點頭。
翠子便轉過身,對十六夜道。
“那就叨擾了。”
十六夜笑了,側身引路。
“請。”
她走在前面,卻忍不住頻頻回頭,目光總是不由自主地往千夜身上飄。
翠子注意到了。
她的眉頭,微微皺了皺。
城內,一片混亂後的景象。
街上有血跡,有被撞翻的攤位,有受驚後四處亂跑的孩童。
但好在,沒有死人。
七人隊還沒來得及對城內動手,就被翠子攔在了城外。
百姓們看到十六夜,紛紛行禮。
十六夜一路安撫,命人收拾街道,救治傷員,發放糧食。
翠子跟在她身後,看著她的舉動,心中對她的印象又好了幾分。
很快,一行人來到城主府。
十六夜親自將兩人引到正廳,命人奉上茶點。
“兩位請稍坐,我這就去安排宴席。”
她說著,目光卻又忍不住看向千夜。
千夜坐在那裡,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沒有看她。
十六夜心中微微失落,卻也沒有表現出來,轉身退了出去。
廳中,只剩下千夜和翠子兩人。
炎蹄趴在院子裡曬太陽,懶得進來。
翠子坐在千夜身邊,端起茶盞,卻沒有喝。
她側著頭,看著千夜的側臉,欲言又止。
千夜沒有看她。
“想說甚麼?”
翠子抿了抿唇,小聲道。
“師父,那位公主……好像一直在看您。”
千夜沒有回答。
翠子等了片刻,沒等到回應。
她低下頭,看著茶盞中漂浮的茶葉,輕輕吹了吹,卻沒喝。
一時有些走神。
過了一會兒,十六夜回來了。
她已經換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身華美的和服,而是一身相對簡便的裝束。
長髮重新梳過,髮髻上插著一支精緻的簪子,臉上也略施脂粉,比方才多了幾分明豔。
十六夜在兩人對面坐下,笑著開口。
“兩位是第一次來我們這裡吧?不知是從何處來?要往何處去?”
她說著,目光卻始終落在千夜身上。
千夜沒有說話。
翠子開口了。
“只是路過,為了修行。”
十六夜點點頭,又看向千夜。
“這位大人,看起來氣度不凡,想必不是尋常人物。不知如何稱呼?”
翠子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她正要開口,千夜卻說話了。
“千夜。”
他的聲音平靜,聽不出任何情緒。
十六夜的眼睛亮了一下。
“千夜……好名字。”
她頓了頓,又問道。
“千夜大人是修行者嗎?我看您的模樣,似乎不是普通人。”
翠子終於忍不住了。
她放下茶盞,看著十六夜,語氣淡淡的。
“公主殿下,我師父不喜歡被人打聽。”
十六夜愣了一下,看向翠子。
翠子的表情很平靜,但那雙清澈的眼眸中,卻分明帶著一絲……不悅?
十六夜怔了怔,隨即笑了。
“是我唐突了。巫女大人別見怪。”
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目光卻依舊時不時往千夜身上飄。
翠子心裡那股莫名的煩躁,越來越強烈。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
明明這位公主挺客氣的,明明人家只是問問而已。
可她就是……不太高興。
尤其是看到她看師父的眼神時,太過熾熱了。
宴席很快擺好。
十六夜命人將菜餚端上來,擺了滿滿一桌。
“粗茶淡飯,不成敬意。兩位將就著用些。”
她說著,親自起身,為千夜斟酒。
翠子看著那酒壺傾斜,清亮的酒液注入杯中,心裡那股煩躁又湧了上來。
她端起自己的茶盞,喝了一大口。
燙。
她差點噴出來,硬生生嚥下去,燙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千夜看了她一眼。
翠子低著頭,假裝甚麼事都沒有。
十六夜卻沒有注意到這一幕。
她斟完酒,回到自己的位置,端起酒杯。
“這杯酒,敬兩位救命之恩。”
她一飲而盡。
翠子端起茶盞,也跟著喝了一口。
這回涼了。
十六夜放下酒杯,目光又落在千夜身上。
“千夜大人,您之前可曾來過這裡?”
千夜淡淡道。
“來過。”
十六夜眼睛一亮。
“哦?甚麼時候?在哪裡?”
翠子插嘴道。
“公主殿下,您問這些做甚麼?”
十六夜看向她,笑道。
“沒甚麼,只是好奇。像千夜大人這樣的人物,若是來過,想必會留下一些傳說。”
翠子沉默了。
她心裡清楚,這位公主,怕是對師父有了不該有的心思。
宴席很快結束,十六夜親自為兩人安排住處。
“府中空房不少,兩位可以各住一間。”
翠子卻道。
“不用,我和師父住一間就好。”
十六夜愣了一下,看向翠子的目光變得有些微妙。
翠子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歧義,連忙補充。
“我的意思是,我住師父隔壁就行。師父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十六夜笑了笑。
“好,那就安排兩間相鄰的客房。”
她頓了頓,又道。
“天色還早,兩位若是無事,可以在府中逛逛。後院有片梅林,此時花開得正好,值得一看。”
她說這話時,目光卻看著千夜。
千夜沒有回應。
翠子卻道。
“多謝公主好意。師父要休息了,不便打擾。”
十六夜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千夜,笑著點點頭。
“也好。那兩位先休息。若有需要,隨時吩咐。”
她轉身離去。
傍晚時分,翠子坐在自己房間的窗邊,望著天邊的晚霞發呆。
今天的事,在她腦海裡一遍一遍地過。
那位公主看師父的眼神。
那位公主給師父斟酒的樣子。
那位公主問師父話時的笑容。
越想,心裡越堵。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
明明以前不是這樣的。
師父身邊又不是沒有別的女子。
西之國有師孃們,她從來沒甚麼感覺。
可今天,看到那位公主,她就是不舒服。
特別不舒服。
明明自己先……
“翠子。”
千夜的聲音忽然響起。
翠子回過神,發現千夜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口。
她連忙站起身。
“師父?”
千夜看著她。
“在想甚麼?”
翠子張了張嘴,想說甚麼,話到嘴邊卻變成了。
“沒甚麼。就是……有點累了。”
千夜沉默片刻,微微點頭。
“那就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我們離開。”
翠子愣了一下。
“離開?”
千夜看著她。
“你不是累了?”
翠子連忙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我只是……”
她頓了頓,小聲道。
“師父,我們不用這麼急著走吧?那位公主還挺客氣的,我們多待兩天也沒關係……”
千夜看著她。
“多待兩天?”
“嗯!”
“好,隨你。”
他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翠子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後。
師父說,隨她。
師父還是願意聽她的。
她嘴角微微翹起,腳步輕快地回到窗邊,繼續看晚霞。
這回,晚霞好看多了。
然而,第二天一早。
翠子剛起床,就聽到了一個讓她心裡發堵的訊息。
十六夜親自來請千夜,說是要帶他去賞梅。
翠子站在自己房間門口,看著十六夜站在千夜房前,臉上帶著溫婉的笑容。
“千夜大人,昨日說過的那片梅林,此時正是最美的時候。不知大人可有興趣一觀?”
千夜從房中走出,看了她一眼。
然後,他的目光越過她,落在翠子身上。
翠子站在那裡,沒有說話。
但她的眼神,分明在說。
師父,別去。
千夜收回目光,對十六夜淡淡道。
“不必了。”
十六夜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調整過來,笑道。
“那也無妨。我讓人準備了早膳,兩位先用膳吧。”
早膳時,十六夜依舊親自作陪。
她坐在千夜對面,時不時找話說。
“千夜大人是哪裡人?”
“千夜大人這次來東之國,是有甚麼事嗎?”
“千夜大人若是有空,我可以帶大人四處走走。我們城池不多,卻也有幾處名勝。”
“……”
兩人說著,突然十六夜的話語轉向了翠子。
“翠子大人?”
十六夜的聲音忽然響起。
翠子抬頭。
十六夜正看著她,眼中帶著一絲笑意。
“翠子大人怎麼了?是不是飯菜不合口味?”
翠子搖搖頭。
“沒有。很好吃。”
她端起碗,扒了一口飯。
十六夜笑了笑,又看向千夜。
“千夜大人,您這位徒弟,真是年少有為。昨天那一戰,我可都看在眼裡,實在太厲害了。”
千夜淡淡道。
“她還差得遠。”
翠子的臉微微發紅。
“千夜大人要求太高了。像翠子大人這般年紀,能有如此實力,簡直是天縱之才。”
她頓了頓,又道。
“能有這樣的徒弟,千夜大人一定很欣慰吧?”
千夜沒有回答。
翠子低著頭,心裡卻莫名有些甜。
師父雖然嘴上說她差得遠,但昨天明明誇她“做得好”了。
師父心裡,還是認可她的。
想到這裡,她忽然覺得,十六夜好像也沒那麼煩人了。
“來人!”
十六夜一邊招呼一旁的傭人過來,一邊給兩人解釋。
“千夜大人,我讓人今早特意做了些點心,送來給大人嚐嚐。”
幾個僕從將精緻的點心端了出來。
“是這邊特有的梅子糕,大人嚐嚐,若是不合口味,我再讓人換別的。”
“多謝。”
十六夜她站在那裡,看著千夜,似乎在等甚麼。
十六夜笑了笑。
“大人覺得味道如何?”
“不錯!”
“大人喜歡就好。”
十六夜看著兩人,輕咬嘴唇,最終笑著開口。
“千夜大人,翠子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
千夜看著她。
“說。”
十六夜深吸一口氣,臉上浮現出一抹紅暈。
“我想……請你們多留幾日。”
她頓了頓,繼續道。
“城中百姓,昨日受驚不小。
他們知道兩位是救命恩人,都想當面感謝。
所以我想,若兩位不急著趕路,不如多留幾日,讓百姓們有機會表達謝意。”
她說這話時,目光始終看著千夜。
眼中,滿是期待。
翠子在她身後,雙手不由自主地攥緊了。
目光也看向了千夜。
千夜沉默片刻,開口了。
“可以。”
翠子愣住了。
她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著千夜。
師父……
答應了?
難道師父沒有看出這位公主的心思嗎?
十六夜臉上綻放出燦爛的笑容。
“太好了!我這就去安排!”
她轉身,腳步輕快地離去。
經過翠子身邊時,還朝她笑了笑。
千夜就要繼續吃,忽感覺翠子的視線盯著自己。
“有事?”
翠子那雙清澈的眼眸中,此刻滿是複雜的情緒。
“師父……”
“您……為甚麼要答應?”
千夜看著她,沒有說話。
翠子低下頭,小聲道。
“您不是說明日一早就要走嗎?為甚麼要為了她留下?”
千夜沉默片刻。
“不是為了她。”
翠子抬起頭,眼中帶著一絲希望。
“那是為了甚麼?”
千夜看著她。
“你不是想多待兩天?”
翠子愣住了。
為了……她?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喉嚨卻像被甚麼堵住。
師父留下,是因為她?
因為她昨天說,不用急著走?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
“師父……”
千夜轉身,走回房中。
“沒事的話,回去休息。”
房門關上。
翠子站在門外,看著那扇門。
心裡的委屈,不解,酸澀,全都化作一股暖流,湧遍全身。
師父留下,是為了她。
不是為那個公主。
是為了她。
她站在那裡,嘴角忍不住往上翹。
翹著翹著,又有些想哭。
她深吸一口氣,轉身走回自己的房間。
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回到房中,她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
腦海裡反覆回放著剛才那一幕。
“你不是想多待兩天?”
師父的聲音,在她耳邊一遍一遍地迴響。
她把臉埋進被子裡,笑得像個傻子。
第二天一早。
翠子剛起床,就聽到外面傳來喧譁聲。
她推門出去,只見院子裡站滿了人。
男女老少,手裡提著籃子,捧著布匹,拎著雞鴨,滿臉感激地看著她和千夜。
十六夜站在人群前,笑著對千夜道。
“千夜大人,這都是城中的百姓。他們聽說您住在這裡,非要來當面感謝。”
話音剛落,百姓們便湧上前來。
“恩人!這是自家種的菜,您嚐嚐!”
“這是我自己織的布,恩人別嫌棄!”
“這是家裡的老母雞,恩人收下吧!”
“……”
翠子被這陣仗弄得有些手足無措。
她連連擺手。
“不用不用,大家太客氣了……”
可百姓們根本不聽,硬是把東西往她手裡塞。
轉眼間,她懷裡就堆滿了各種東西。
她看向千夜。
千夜那邊,情況更誇張。
百姓們圍著他,卻不敢太靠近,只敢遠遠地把東西放在地上。
轉眼間,他面前就堆起了一座小山。
千夜站在那裡,面無表情地看著那座小山。
炎蹄趴在他腳邊,好奇地嗅了嗅一隻雞。
那隻雞嚇得咯咯直叫,撲騰著翅膀飛走了。
翠子看著這一幕,忍不住笑出聲來。
十六夜不知何時出現,走到她身邊,笑道。
“百姓們太熱情了,翠子大人別見怪。”
翠子搖搖頭。
“不會。”
她看著那些淳樸的笑臉,心裡暖暖的。
十六夜卻湊近了些,壓低聲音道。
“翠子大人,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翠子轉頭看她。
“公主殿下請說。”
十六夜猶豫了一下。
“這裡不太方便!”
十六夜愣了愣,指了個遠處。
兩人一前一後有去。
剛到地方,十六夜率先開口。
“千夜大人……是西之國那位大妖怪嗎?”
翠子的笑容,頓時僵在了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