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之國邊境。
千夜站在那座簡陋的哨站屋頂,目光穿透漫天風雪,望向東方。
三日了。
自從收到鬥牙王的傳訊,他便一直守在這裡。
不是不信是露。
恰恰相反,正因信她,才給她足夠的空間。
但他答應過,會在她需要時出現。
翠子裹緊身上的斗篷,蹲在屋簷下,口中呵出的白氣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她看著師父的背影,不敢出聲打擾。
這三日,師父幾乎沒怎麼動過。
就那麼站著,望著同一個方向。
偶爾會伸手按一按胸口那枚玉符,然後繼續沉默。
“師父到底在等甚麼?”
翠子小聲嘀咕。
就在這時,黑色的傳訊玉符微微震顫。
鬥牙王的聲音傳來,帶著幾分如釋重負。
“東之國穩了。”
“是露聯合麒麟丸,三日之內清算了三大派系。
蒼角入獄,風林自盡,玄陰投降。”
“麒麟王雖仍在病中,但已無大礙。東之國朝局,盡在麒麟丸掌控之中。”
千夜靜靜聽完,嘴角微微勾起一絲幾不可察的弧度。
他伸手按在胸口那枚玉符上。
她做到了。
以她的方式。
“師父?”
翠子小心翼翼地湊過來。
“那位是露公主……沒事了?”
千夜轉過身,猩紅的眼眸中多了一抹柔和。
“嗯。”
他從屋頂躍下,落在翠子面前。
“走吧。”
翠子一愣。
“走?去哪兒?”
“繼續修行。”
千夜抬手,打了個呼哨。
片刻後,一道白色流光從天際疾馳而來。
炎蹄踏空而至,四蹄之下火焰翻湧,落在千夜身前,親暱地蹭了蹭他的手臂。
千夜翻身上馬,看向翠子。
“還愣著?”
翠子回過神,連忙跟上。
兩人一馬,衝破風雪,消失在天際。
……
三月後,東之國南部,焚天谷。
這是一片常年被地火籠罩的奇異之地。
谷中遍佈大大小小的火山口,赤紅的岩漿在地表流淌,將天空映成一片暗紅。
空氣中瀰漫著硫磺的氣息,熱浪滾滾,尋常生靈根本無法靠近。
此刻,焚天谷深處,一座巨大的火山口邊緣。
翠子盤膝而坐,雙目緊閉。
她周身縈繞著淡淡的靈光,那光芒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當初那種如同潑水般的傾瀉,而是如同溪流般潺潺流動,穩定而持久。
靈力在她體內運轉,每一絲每一縷都被淬鍊得純粹無比。
這段時間,走了很多地方。
霧隱山的妖氣,赤焰嶺的熔岩,冰風谷的極寒……
每一處,都是常人難以踏足的絕境。
每一處,師父都只是靜靜地看著,讓她自己去面對,去承受,去突破。
起初翠子不明白。
明明師父抬手間就能解決一切,為甚麼要讓她一次次陷入險境?
後來她懂了。
師父要的,不是她依賴他的力量。
而是她自己,真正地強大起來。
“呼!”
翠子緩緩吐出一口氣。
那氣息在灼熱的空氣中凝而不散,竟隱約帶著淡淡的白色光芒。
她睜開眼,眸中閃過一絲精芒。
突破了。
之前,她面對那頭巨妖,拼盡全力也難傷分毫。
而此刻……
翠子站起身,抬手虛握。
靈力在掌心凝聚,瞬息間化作一柄純粹由光芒構成的長劍。
劍身通透,沒有一絲一毫的靈力外洩。
所有的力量,都被完美地鎖在其中。
她揮劍。
劍光一閃即逝。
遠處,巨石無聲無息地裂成兩半。
切口平滑如鏡,沒有一絲焦痕。
這是純粹的靈力,被壓縮到極致後的鋒利。
翠子收劍,眼中滿是歡喜。
她轉身,看向不遠處那道黑袍身影。
“師父!我做到了!”
千夜站在火山口邊緣,炎蹄安靜地趴在他身後。
他看著翠子,微微點頭。
“嗯。”
翠子眼睛亮晶晶的,快步跑到他面前。
“師父,我現在能跟王級大妖怪過招了嗎?”
千夜沉默片刻。
“能。”
翠子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目光直直的望著千夜。
千夜見狀,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找我試。”
翠子愣了一下,隨即“噗嗤”笑出聲來。
“師父,您是皇級,我才不敢跟您打呢!”
翠子看著師父那張冷峻的臉,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情緒。
師父從不多說話,從不誇讚她。
但在她有所感悟時,他都會在她醒來時站在不遠處。
每一次她陷入險境,他都會在最後關頭出現,卻從不提前出手。
她知道,師父在用他的方式,守護著她。
“師父。”
翠子忽然開口。
“嗯?”
“謝謝您。”
千夜看了她一眼。
“謝甚麼?”
翠子搖搖頭,笑得燦爛。
“沒甚麼。就是想謝謝您。”
千夜沒有回答,只是轉身。
“走了。”
翠子連忙跟上。
走出幾步,千夜忽然開口。
“你比之前強了很多。”
翠子一愣,隨即眼眶微微一熱。
雖然只是簡單的一句話,卻比甚麼都讓她高興。
“是師父教得好!”
她大聲說。
千夜沒有回頭,只是輕輕“嗯”了一聲。
炎蹄跟在他身後,回頭看了翠子一眼,眼眸中竟也帶著一絲笑意。
翠子笑著跟上,腳步輕快得像要飛起來。
陽光穿透火山口的煙霧,灑在兩人一馬身上。
這一刻,焚天谷的灼熱,似乎也變得溫柔起來。
千夜騎著炎蹄緩緩前行,翠子緊隨其後。
當天下午,離開焚天谷,一路向南。
按照千夜的打算,接下來該去東之國最南端的冥淵海。
那裡據說有上古遺蹟,或許能為他探尋皇級之上的道路提供線索。
然而,行至一片連綿的丘陵地帶時,炎蹄忽然停下了腳步。
它豎起耳朵,眼眸緊緊盯著前方某處,周身火焰微微收斂,發出低低的嘶鳴。
那是警惕的訊號。
“師父?”
翠子察覺到異常,手按上劍柄。
千夜沒有說話,只是眯起眼,望向前方。
丘陵深處,有一片被濃霧籠罩的山谷。
那霧氣呈現出詭異的灰白色,與尋常山霧截然不同。
更詭異的是,以千夜的感知,竟無法穿透那霧氣,看清谷中情形。
彷彿有甚麼東西,在阻隔一切探查。
“有意思。”
千夜翻身下馬,輕輕拍了拍炎蹄的脖頸。
炎蹄會意,周身火焰收斂,安靜地站在原地。
“師父,那裡是甚麼?”
翠子小聲問。
她也感覺到了異常。
那灰白色的霧氣中,隱隱傳來一種奇異的氣息。
那氣息讓她莫名地有些不安,卻又忍不住想要靠近。
千夜沉默片刻,緩緩開口。
“等等就知道了。”
他頓了頓。
“去看看。”
翠子點點頭,握緊長劍,跟在千夜身後。
兩人一前一後,朝那詭異的山谷走去。
越靠近山谷,空氣越發陰冷。
明明是正午時分,陽光卻彷彿被甚麼東西吞噬,四周的光線越來越暗。
那灰白色的霧氣在眼前翻湧,如同活物般緩緩蠕動。
“師父……”
翠子壓低聲音。
千夜抬手,示意她停下。
他站在霧氣邊緣,猩紅的眼眸凝視著深處。
就在這時,霧氣中忽然傳來一聲輕響。
像是有甚麼東西,在霧中移動。
緊接著,霧氣翻湧得更加劇烈,彷彿被甚麼驚動。
一道若有若無的聲音,從霧氣深處傳來。
那聲音飄渺而詭異,似女子在輕聲呢喃,又似風聲穿過枯骨。
翠子渾身汗毛倒豎。
她不是沒見過妖怪,不是沒經歷過生死之戰。
但這聲音,這霧氣,讓她從心底湧起一股難以名狀的不安。
“退後。”
千夜的聲音平靜。
翠子連忙後退三步。
千夜上前一步,踏入灰白色的霧氣之中。
就在他踏入的瞬間,霧氣驟然翻湧,如同被激怒的巨獸,朝他席捲而來!
千夜抬手。
無形的力量以他為中心擴散開來。
霧氣被生生逼退三丈,在他周圍形成一個巨大的空洞。
然而,那些霧氣並未消散。
它們只是退開,卻仍在四周翻湧,彷彿在等待甚麼。
千夜的目光落在山谷深處。
那裡,隱約可見一座巨大的建築輪廓。
像是宮殿,又像是祭壇。
那飄渺的呢喃聲,正是從那裡傳來。
“師父……”
翠子站在霧氣外,聲音發顫。
“那是甚麼?”
千夜轉身,走出霧氣。
他回到翠子跟前,望向山谷深處。
那詭異的呢喃聲仍在繼續,彷彿在召喚著甚麼。
“師父,我們要進去嗎?”
翠子問。
千夜沉默片刻。
“現在不。”
他轉身,翻身上馬。
翠子鬆了口氣,卻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灰白色的霧氣。
霧氣中,那若有若無的呢喃聲仍在繼續。
“來……來……”
翠子打了個寒顫,連忙跟上師父的腳步。
走出很遠,她回頭望去。
那片詭異的山谷,已經被丘陵遮擋,再也看不見。
但那呢喃聲,卻彷彿仍在她耳邊迴響。
炎蹄踏空而行,載著千夜消失在雲海之中。
翠子緊隨其後,不時回頭望向那片丘陵的方向。
一直離開將近千米這才停下。
從遠處望向這邊。
灰白色的霧氣,仍在翻湧。
焚天谷的餘溫還在身後,空氣卻已開始變得不對。
炎蹄最先察覺到異常。
它驟然停下四蹄,周身火焰不受控制地暴漲,眼眸死死盯著那邊,發出從未有過的嘶鳴。
那嘶鳴中竟帶著一絲……恐懼。
千夜眉頭微蹙。
炎蹄跟隨他,即便面對王級大妖也從未露怯。
能讓它如此反應的……
“師父!”
翠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顫抖。
她指著那邊的天空,臉色煞白。
千夜抬頭望去。
天際盡頭,原本湛藍的天空正在變色。
是一種詭異的、正在擴散的灰白,正是之前山谷的霧氣。
那灰白色如同活物般翻湧,所過之處,陽光被吞噬,雲層化為齏粉,連空氣都彷彿凝固。
而灰白深處,隱約可見一輪巨大的虛影。
那是一輪月亮。
一輪不該存在於白晝的、妖異而詭異的滿月。
就在這時,異變陡生!
大地開始震顫。
不是地震。
是無數道氣息正在從四面八方瘋狂湧動。
千夜低頭望去,只見下方的山脈中,無數黑點正在朝同一個方向狂奔。
那是妖怪。
成千上萬的妖怪。
有體型如山嶽的巨妖,有速度快如閃電的妖狼,有遮天蔽日的妖禽,有潛伏地底的妖蟲。
它們從山林中衝出,從地穴中鑽出,從天空中俯衝而下,從河流中破水而出。
所有的妖怪,都像瘋了一樣朝那個方向衝去,遮天蔽日。
它們的眼中燃燒著貪婪與渴望,嘴裡發出瘋狂的嘶吼。
但那份貪婪中,又帶著難以抑制的恐懼。
它們想去。
又不敢去。
但最終,貪婪戰勝了恐懼。
“師父,它們……它們怎麼了?”
翠子聲音發顫。
她除妖十餘年,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景象。
千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望著那輪妖異的滿月,猩紅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凝重。
他能感覺到。
那輪滿月中,有某種力量正在甦醒。
而且,正變得越來越強。
那輪滿月劇烈震顫。
一道無形的波動以它為中心擴散開來,瞬間掃過方圓千里。
千夜哼一聲,神羅天徵瞬間展開。
覆蓋炎蹄和翠子。
而下方,那些狂奔的妖怪們卻沒有這種待遇,被衝擊到了。
他們忽然齊齊停住。
渾身顫抖,眼中貪婪盡褪,只剩下純粹的恐懼。
然後,它們轉身想逃。
但已經晚了。
那輪滿月驟然亮起。
灰白色的月光如潮水般傾瀉而下,瞬間籠罩了方圓數百里。
月光所及之處,那些妖怪的身體驟然僵住。
它們甚至來不及慘叫,便被月光生生定在原地。
緊接著,一股無法抗拒的吸力從滿月中傳來。
成千上萬的妖怪,如同被捲入旋渦的枯葉,身不由己地朝那輪滿月飛去。
它們的身體在月光中扭曲、碎裂、消融。
最後化作最純粹的妖力,被那輪滿月一口吞下。
“吞……吞了?”
翠子瞪大雙眼,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那可是成千上萬的妖怪。
其中不乏大妖怪,甚至有幾道氣息已經觸控到王級的門檻。
就這樣……被一口吞了?
千夜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望著那輪滿月,望著月光中那道正在凝聚的身影。
那是一個女人。
一個美得驚心動魄,卻又詭異得令人心悸的女人。
她身著華美的十二單衣,長髮如瀑,面容絕美。
那雙眼眸中沒有情感,只有無盡的冰冷與貪婪。
她懸浮在那輪滿月之中,周身縈繞著令人窒息的恐怖氣息。
王級。
而且不是普通的王級。
那些成千上萬的妖怪,在被吞噬的瞬間,將全部力量融入她體內。
而她的氣息,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攀升。
王級中階。
王級高階。
王級巔峰。
只差一步,便可踏入皇級。
女人緩緩睜開雙眼。
漆黑色眼眸掃過下方被月光籠罩的大地,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笑意。
“我終於……醒了。”
她的聲音飄渺而詭異,如同從九幽深處傳來。
然後,她轉頭。
目光穿過數百里的距離,精準地落在千夜一行人身上。
翠子渾身一僵。
被那雙眼眸注視的瞬間,她竟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在顫抖。
“師父……”
她艱難地開口。
千夜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與那雙眼眸對視。
女人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王級?”
她輕聲自語。
她笑了。
那笑容絕美,卻讓翠子從頭涼到腳。
“你,似乎比那些所謂的天宮的人更加美味!”
“正好。”
“吞噬了你,本宮或許便能真正踏入那個境界。”
話音落下,月光驟然大盛。
她的身影消失在滿月之中,下一瞬。
便出現在千夜面前三丈處。
“交出你的力量。”
“本宮會給你一個痛快的死法。”
翠子咬緊牙關,拔劍橫在身前。
“休想!”
她低喝一聲,靈力在劍身上凝聚,化作一道凌厲的劍光斬向女妖。
女妖看都沒看她一眼。
只是輕輕抬手。
月光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面薄如蟬翼的屏障。
翠子的劍光斬在屏障上,連一絲漣漪都未激起,便無聲無息地消散。
“甚麼?!”
翠子瞪大雙眼。
她如今的實力,已能與王級大妖一戰。
這一劍雖未盡全力,卻也絕非等閒。
可在這個女妖怪面前,竟連她的防禦都無法撼動?
“小丫頭。”
“你的靈力不錯。但想傷本宮,再修煉修煉吧。”
女妖抬手,五指虛握。
月光化作一隻巨大的手掌,朝翠子當頭抓下。
翠子想要閃避,卻發現身體彷彿被定住,根本無法動彈。
就在月光手掌即將觸及翠子的瞬間。
一道黑袍身影擋在她身前。
“她,你不能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