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露寫下密信時，窗外正下著東之國百年不遇的暴雨。
雨水如天河傾瀉，沖刷著天麟城古老的青石街道，也沖刷著她心中最後的猶豫。
她坐在靜心苑的書房內，面前鋪著一張特製的“隱文絹”。
這種絹布以月狼族秘法煉製，書寫時需注入特定妖力，字跡才會顯現。
筆尖蘸著混合了麒麟血的墨汁，在絹布上游走。
開頭是例行問候，措辭恭敬如常。
“西國千夜大人親啟：東國使者是露，代父王麒麟王問候。
自西國歸來，深感大人胸懷廣闊，智慧深遠。父親大人對大人提出的‘妖族共榮’之念頗有觸動，願與西國共商大計......”
寫到此處，是露筆鋒一轉，指尖溢位絲絲月白色的妖力，滲入墨跡。
隱文開始浮現。
“然東國內部有變。
大長老赤麟已與南海鮫族、北域冰龍族秘密結盟，三日後將兵分三路進攻西國邊境。
赤麟欲借外族之力篡位。
父親傷勢在身，獨木難支，望大人早作防備。”
她頓了頓，繼續寫道。
“東國真心願與西國結盟，共抗外敵。
若大人信我，三日後請於‘斷龍谷’佯裝敗退，誘聯軍深入。
屆時父親將‘病重’，由我執掌監國令，可率影月衛與麒麟丸從內部反攻。
此戰若勝，南海、北域可定，東西兩國可立永世之盟。”
寫到這裡，是露咬了咬唇，補上最後一句隱文。
“父親之傷確有其事，心脈舊疾已百年未愈。
此次若非大人點醒，東國恐已入萬劫不復之境。
望大人明察，是露絕無二心。”
她放下筆，將絹布捲起，塞入一枚巴掌大小的白玉螺殼中。
這是南海特有的傳音螺，看似裝飾，實則是高階傳訊之物，可跨越數千裡傳遞資訊。
“影月。”
是露輕喚。
一道黑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書房角落，單膝跪地。
“將此螺送至西國千夜大人手中，務必親手交付。若遇攔截，寧可毀去，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遵命。”
黑影接過玉螺，融入陰影，消失不見。
是露走到窗前，望著暴雨中若隱若現的麒麟王宮。
父親此刻應該在靜室中養傷，做給赤麟的眼線看。
而赤麟那邊......
恐怕正在做著成為東國之主的美夢。
她輕輕嘆了口氣。
這場賭局，押上的是整個東國的國運。
而她唯一能相信的，竟是一個月前還被視為最大敵人的西國之主。
千夜大人。
也不知道，自己的決定是否正確……
……
西國，天空之城。
千夜站在觀雲臺上，手中把玩著那枚白玉螺殼。
凌月仙姬站在他身側，銀髮在夜風中微微飄動。
“是露的密信，你信幾分？”
她輕聲問。
千夜將妖力注入螺殼，絹布上的文字。
包括隱文，如流水般浮現在空中。
他逐字看完，猩紅的眼眸中太極圖緩緩旋轉。
“七分真，三分保留。”
“保留在哪？”
“麒麟王的‘傷’。”
千夜淡淡道。
“心脈舊疾是真，但‘難以鎮壓’是假。
那老麒麟若是真如信中所說那般虛弱，赤麟早就動手了，何必等到現在？”
凌月仙姬若有所思。
“你是說......麒麟王在演戲？”
“不僅演戲，還在下一盤大棋。”
千夜收起絹布，望向東方。
“赤麟以為自己在利用鮫族和冰龍族，鮫族以為自己在利用赤麟，而麒麟王......恐怕是想把所有人都裝進去。”
他轉身看向凌月仙姬。
“但他算錯了一點。”
“甚麼？”
“我的實力。”
千夜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他想借我的手除掉赤麟和外敵，再以‘恢復健康’的姿態收拾殘局，順勢成為聯盟主導。可惜......”
他沒有說完，但凌月仙姬懂了。
可惜千夜，早已不是他們能算計的存在。
“那你打算如何應對？”
“將計就計。”
千夜抬手，掌心浮現生死印。
黑白二氣繚繞，隱隱有輪迴之音迴盪。
“赤麟要攻，就讓他攻。
鮫族要布萬潮大陣，就讓他布。
冰龍王要炫耀武力，就讓他炫耀。”
他五指虛握，生死印中射出三道微不可察的氣流，融入夜空。
“我在邊境三處要地埋下了輪迴種子。一旦聯軍深入，種子就會發芽，形成三重‘生死結界’。
進得來，就別想出去了。”
凌月仙姬眼中閃過擔憂。
“那我們的軍隊......”
“鬥牙王會率主力佯裝敗退，誘敵深入。至於真正的殺招......”
千夜看向王城下方的某處陰影。
“也該讓那些‘守界使’活動活動了。”
話音剛落，五道身影從陰影中浮現。
正是此前被千夜以輪迴封印收服的五位古老存在。
半人半樹的古妖、纏鎖鏈的邪鬼妖、龍屍、影魔、混沌霧氣。
它們齊齊跪地。
“參見皇者。”
“三日後，邊境大戰。”
千夜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你們的任務是潛伏在聯軍後方，待我的訊號，切斷他們的退路，摧毀補給線。
記住，我要的是全殲，不是擊退。”
五者齊聲應諾，身形再度融入陰影。
千夜這才轉身，對凌月仙姬柔聲道。
“至於你，留在天空之城，掌控天穹大陣。有此城在，可保西國根基不滅。”
凌月仙姬握住他的手。
“我要與你同去。”
“不行。”
千夜搖頭，罕見地強硬。
“此戰兇險，我有生死印護體，可保無恙。但你若去，我會分心。”
他看著她的眼睛。
“相信我。此戰之後，妖族將迎來真正的和平時代。
而那時，我會陪你走遍每一個你想去的地方。”
凌月仙姬怔怔看著他，最終輕輕點頭。
“我等你回來。”
……
東國，赤麟府。
燈火通明的大殿中，赤麟正與兩名“貴客”密談。
左側是南海鮫族的使者。
一名面容妖異、藍髮及腰的男子，自稱“瀾”。
他手中把玩著一枚幽藍的珠子，正是定海珠仿品，珠內似有深海旋渦流轉。
右側是北域冰龍族的代表。
一位白髮如雪、瞳孔冰藍的女子，名“霜”。
她周身散發著刺骨寒意，所坐的石椅已結上一層薄冰。
“三日後，我軍將從斷龍谷進攻。”
赤麟指著桌上的沙盤，眼中閃爍著野心勃勃的光芒。
“西國主力必在此處佈防。屆時請鮫族發動萬潮大陣，封鎖海路，冰龍族從空中壓制。
我軍地面推進，三面夾擊，一日之內可破防線。”
瀾輕笑一聲，指尖在定海珠上輕輕一敲。
珠內旋渦加速旋轉。
“萬潮大陣已準備就緒，可召來百里海嘯，淹沒沿岸三城。
不過赤麟長老答應我族的‘潮汐要塞’建造權......”
“戰後立刻劃撥！”
赤麟拍胸保證。
“南海沿岸三處靈港，盡歸鮫族。我赤麟一言九鼎！”
霜冷冷開口，聲音如冰裂。
“我族要西國北境的全部寒鐵礦脈，以及......千夜的屍體。”
赤麟一愣。
“屍體？”
“冰龍王對那位很感興趣。”
霜眼中閃過貪婪。
“那種級別妖怪的屍身，可煉製成最強冰傀。這條件，不過分吧？”
赤麟乾笑兩聲。
“不過分，不過分。只要拿下西國，甚麼都好說。”
他心中卻暗自冷笑。
蠢貨。
等你們和千夜兩敗俱傷，我東國大軍再收拾殘局，到時候別說千夜的屍體，整個西國都是我的！
不，不止西國。
等收拾完西國，下一個就是南海和北域。
赤麟彷彿已經看到自己坐在麒麟王座上，接受萬族朝拜的場景。
“赤麟長老似乎心情很好？”
瀾似笑非笑地問。
“想到妖族即將迎來統一，自然欣喜。”
赤麟面不改色。
“來，為三日後的大勝，共飲此杯！”
三人舉杯，各懷鬼胎。
……
三日後，西國東境，斷龍谷。
天色未明，海面已開始不尋常地翻湧。
南海方向，黑壓壓的雲層如同巨獸匍匐，雲層之下，是密密麻麻的鮫族戰艦。
這些船並非木造，而是以巨大珊瑚和貝殼熔鑄而成，船身流淌著幽藍的光芒。
旗艦“深淵號”上，鮫皇負手而立。
他身高三丈，人身魚尾，頭戴珊瑚王冠，手中握著的正是真正的定海珠。
比瀾手中的仿品大上一圈，珠內似有整片海洋在咆哮。
“陛下，萬潮大陣已準備完畢。”
一名鮫族將領恭敬稟報。
“赤麟那邊呢？”
“東國叛軍已抵達斷龍谷東側，共計八萬。冰龍族的三萬飛龍軍也在雲層中待命。”
鮫皇滿意點頭。
“傳令：再有一個小時，同時發動進攻。我要讓西國人在睡夢中，就被海嘯吞噬。”
“是！”
幾乎同時，北方的天空傳來陣陣龍吟。
冰龍王率領的飛龍軍遮天蔽日而來。
這些冰龍體型修長，雙翼展開可達十丈，通體覆蓋著晶瑩的冰甲，口中可噴吐絕對零度的冰息。
霜站在冰龍王身側，低聲道。
“王上，赤麟似乎有異心。”
冰龍王。
一條體長超過百丈的古老冰龍，發出低沉的笑聲。
“本王知道。但無所謂。等拿下西國，下一個就是他。妖族，終究要靠實力說話。”
他看向下方逐漸亮起燈火的西國邊境要塞。
“聽說那個千夜已經突破皇級大妖怪了。呵呵，真是可笑。
也就騙一下那些普通妖怪。
即便是本王和那鮫，這麼多年過來，都也不過是王級大妖怪巔峰。
本王倒要看看，是他的虛張聲勢的皇級大妖怪厲害，還是我冰龍族的萬年傳承厲害。”
……
斷龍谷東側，赤麟大營。
八萬東國妖怪軍團已列陣完畢。
這些妖怪大多不知道真相，他們被告知的是“西國勾結人族，欲滅妖族，東國不得不先發制人”。
赤麟還搬出了麒麟王的“旨意”。
此時的赤麟身穿赤金戰甲，騎在一頭火焰麒麟獸上，檢閱軍隊。
“將士們！”
他運起妖力，聲音傳遍全軍。
“西國千夜，狂妄自大，妄圖一統妖界，奴役萬族！
更可恨的是，他竟與人族勾結，欲出賣妖族利益！今日，我等奉麒麟王之命，討伐此獠！”
“為東國而戰！”
“為妖族而戰！”
“……”
妖怪們群情激憤，怒吼震天。
赤麟心中得意。
等你們為我打下西國，再為我去死吧。
他抬頭看向天空。
時間，快到了。
……
西國邊境要塞，城樓。
鬥牙王身披戰甲，手握鐵碎牙，站在城牆最前沿。
他身後是五萬西國精銳，各族戰士混雜，卻陣列整齊，妖氣連成一片。
“報！”
一名犬妖斥候飛馳而來。
“東國叛軍已至谷口，約八萬！南海方向發現鮫族艦隊，數量過千！北方天空有冰龍族飛龍軍，約三萬！”
鬥牙王咧嘴一笑。
“來得正好。”
他轉身，對全軍高喊。
“將士們！今日有三路賊寇犯我西國，欲奪我家園，奴我族人！你們說，該怎麼辦？！”
“殺！！”
怒吼聲如山崩海嘯。
鬥牙王舉起鐵碎牙。
“按千夜大人的計劃，第一陣，佯裝敗退，誘敵深入！
記住，是佯敗，不是真敗！誰敢演砸了，老子親自收拾他！”
眾將鬨笑，戰意卻更加高昂。
就在這時，東方天際，第一縷晨光刺破雲層。
時間，到了。
“眾將聽令，準備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