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麟城西,影月衛的秘密據點內,是露將一卷泛著海腥氣的皮卷攤在桌上。
她接手影月衛已經有一個星期時間了。
皮捲上用鮫族秘文密密麻麻記錄著赤麟大長老與南海鮫皇的七次密談內容,旁邊還有影月衛破譯的妖族文字註解。
“三個月前,赤麟就開始接觸南海鮫族。”
是露指尖劃過皮捲上的日期標記,聲音冷冽。
“第一次是在‘沉珠島’,赤麟以使者身份拜訪鮫王,獻上東國邊境三處‘海靈礦脈’的開採權。”
麒麟丸盯著皮卷,眉頭緊鎖。
“海靈礦對陸地妖族無用,對鮫族卻是至寶。他用這個換取甚麼?”
“南海鮫族的深海軍陣圖,以及……鮫皇的承諾。”
是露翻到皮卷後半部分,那裡繪著一幅複雜的海戰陣型圖,旁邊標註著密密麻麻的戰術要點。
是露隨即想到了甚麼,又從袖中取出一枚留影貝。
這是鮫族特有的記錄法器。
妖力注入,貝殼表面浮現出水幕般的影像。
赤麟與一名人身魚尾、頭戴珊瑚頭冠的鮫族男子對坐於海底宮殿。
那男子面容妖異,眼眸湛藍如深海,正是典型的南海鮫族妖怪。
“……我們兩國一起拿下西之國後,鮫王不僅會贈你深海之心,助你突破王級,更會扶持你成為東之國的新王。”
鮫皇的聲音透過水幕傳來,帶著深海特有的迴響。
赤麟眼中閃過一絲貪婪,但很快掩飾。
“鮫王厚愛,赤麟銘記。只是那西之國的千夜聽麒麟丸說,當真不好對付……”
“千夜自有我王對付。”
鮫族那妖怪輕笑,掌中浮現一顆幽藍的珠子,珠內似有風暴翻湧。
“此乃定海珠仿品,雖不及真品威能一半,但配合我族‘萬潮大陣’,足以困住王級大妖怪,足夠你發揮了吧?”
影像到此戛然而止。
“定海珠……南海鮫族鎮族至寶的仿品……”
麒麟丸臉色發白。
“姐,這已經不是內鬥了,這是吃裡扒外了!”
是露收起留影貝,眼中寒光閃爍。
“赤麟自以為可以利用鮫族,卻不知鮫王野心更大。
西國被破,東國失去屏障,扶持赤鱗對抗父親大人,然後攪亂我東之國,到兩敗俱傷時,鮫族就會發動大攻。”
她在屋內踱步,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身上,鍍上一層銀輝。
“母親給的影月衛已滲透進赤麟府,三日後他會在血麟殿召開戰前會議,那是我們唯一的機會。”
“你要怎麼做?”
“下毒太明顯,赤麟生性多疑,不會輕易中計。”
是露停步,轉身看向麒麟丸。
“我要你明日以請教海戰戰術為名,去拜訪赤麟,將此物混入他書房的‘海圖沙盤’中。”
她從懷中取出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透明鱗片,鱗片上刻著極細微的符文。
“這是鮫族‘監聽鱗’,貼在沙盤底座下,可記錄三日內的所有對話。
赤麟與鮫族必有後續聯絡,我們需要確鑿證據來說服父親大人跟千夜大人合作。”
麒麟丸接過鱗片,入手冰涼,隱隱有潮汐之聲。
“若被發現……”
“後果不堪設想。”
“所以你必須小心。”
是露按住他的肩。
“赤麟書房有陣法守護,但每日八點,陣法會因維護短暫關閉三刻鐘。影月衛已摸清規律,那是唯一的機會。”
她頓了頓,聲音低沉。
“父親那邊,我會再去一次。若他仍執迷不悟……我們只能做最壞的打算。”
……
翌日八點,赤麟府。
麒麟丸一身便裝,帶著兩名親衛,準時出現在府門前。
守門的赤麟親兵顯然已得到吩咐,恭敬行禮後引他入內。
穿過三道迴廊,來到府邸深處的“觀海閣”。
這是赤麟處理機密事務的書房,也是存放海圖沙盤之地。
“殿下請稍候,大長老正在見客。”
親兵將麒麟丸引至偏廳。
麒麟丸點頭坐下,妖力悄然散開,感知周圍。
觀海閣外有陣法波動,但正如是露所說,此刻陣法正處於微弱期,像是正在進行日常維護。
約莫一盞茶功夫,赤麟從主廳走出,身後跟著一名黑袍人。
那人全身裹在黑袍中,連面容都看不清,但麒麟丸敏銳地嗅到了一股淡淡的鹹腥氣,是鮫族!
“殿下久等了。”
赤麟笑容滿面,彷彿剛才的密談從未發生。
“大長老客氣,麒麟丸冒昧來訪,是想請教海戰之事。”
麒麟丸起身行禮,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黑袍人。
“這位是……”
“哦,這位是南海來的海先生,精通海戰謀略,正是老夫請來的顧問。”
赤麟介紹得滴水不漏。
黑袍人微微頷首,沒有說話。
“原來如此。”
麒麟丸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敬佩之色。
“那正好,麒麟丸有些問題,想同時請教二位。”
三人進入觀海閣。
閣內寬敞,中央擺著一座三丈見方的“海圖沙盤”,以法術模擬出西海至南海的完整海域,浪濤起伏,栩栩如生。
沙盤旁的書架上,擺滿了海戰典籍與密卷。
“殿下想問甚麼?”
赤麟走到沙盤前,指尖輕點,沙盤上立刻浮現出密密麻麻的戰艦標記。
“若我軍與西國在風暴峽交戰,如何應對西國的妖怪軍團?”
麒麟丸問了個實際的問題,同時暗中觀察沙盤結構。
沙盤底座由深海沉木所制,雕刻著複雜的浪花紋路。
在東南角的浪花漩渦處,有一處極其隱蔽的凹槽,正是陣法節點的維護口。
赤麟與“海先生”果然開始討論戰術。
麒麟丸一邊聆聽,一邊緩步移動,看似在觀察沙盤細節,實則已悄然靠近東南角。
“……船雖快,但懼怕雷暴。我族可召來雷獸一族,封鎖上空……”
“海先生”聲音沙啞,帶著奇異的韻律。
就是現在!
麒麟丸假作俯身細看沙盤,袖中手指輕彈。
那枚透明鱗片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精準射入底座凹槽,無聲無息地貼附在內壁上。
整個過程不到半息。
赤麟似有所覺,目光掃來。
麒麟丸已直起身,指著沙盤另一處。
“大長老,若鮫族看到我們進攻西之國,從海底偷襲,我們如何防禦?”
聽到鮫族,兩人頓時目光一凝。
話題也被成功轉移。
又商討了一刻鐘,麒麟丸以“獲益良多”為由告辭。
離開赤麟府的那一刻,他後背已被冷汗浸透。
當夜。
影月衛據點。
是露、麒麟丸,以及三名影月衛統領,圍坐在密室中。
那枚“監聽鱗”被放置在特製的“迴音貝”上,妖力催動下,開始播放今日記錄到的對話。
前半段是赤麟與海先生討論戰術的常規內容。
但到了午時後段,出現了關鍵對話。
先是屏退左右的腳步聲,接著是陣法啟動的嗡鳴。
然後,赤麟的聲音響起,壓得極低。
“那個,鮫王答應給我的‘深海之心’,何時能兌現?”
海先生輕笑聲音傳了出來。
“急甚麼?待西國邊境一破,大王自會派人送來。
倒是赤麟長老,你答應我族的‘潮汐要塞’建造權,可要寫進盟約。”
“那是自然。不過……”
赤麟頓了頓。
“我還是有些擔心,那個西之國千夜……”
“我們已聯絡北域冰龍族。”
他聲音悠然。
“冰龍王答應出兵三萬,同時攻西國北境。
至於代價嘛……西國北境的‘寒鐵礦脈’,歸他。”
密室中,是露與麒麟丸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寒意。
三族勾結,瓜分西國!
錄音繼續。
“如此甚好。”
赤麟似乎鬆了口氣。
“三日後,我軍將從‘斷龍谷’進攻。
屆時請鮫王準時發動‘萬潮大陣’,困住千夜。”
“放心。不過……”
海先生話鋒一轉。
“為表誠意,赤麟長老是否該立下‘血海誓約’?畢竟此事關乎三族,若有差池,本王也不好向冰龍王交代。”
一陣沉默。
接著是利刃劃破皮肉的聲音,以及赤麟壓抑的悶哼。
“以血為契,以魂為押。若違此誓,血脈盡枯,永墮深海……”
血誓的咒文在密室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帶著不祥的韻律。
錄音到此結束。
密室陷入死寂。
“血海誓約……”
一名影月衛統領澀聲開口。
“那是鮫族最惡毒的契約,以血脈為抵押,一旦違背,締約者及其三代血親都會受深海詛咒,妖力潰散而死。”
麒麟丸一拳砸在桌上。
“他竟敢立下這種誓約!為了權力,連子孫後代都不顧了嗎?!”
是露閉目片刻,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然。
“這段錄音,加上之前蒐集的證據,足以定赤麟叛族之罪。現在的問題是……父親是否還願意相信我們。”
她站起身。
“我去見父親。你們準備行動。
若父親仍不醒悟,今夜就控制赤麟府,決不能讓他將東國拖入深淵。”
“姐,我跟你一起去!”
麒麟丸也站起來。
是露搖頭。
“你留在這裡,指揮影月衛。若我兩個時辰後未歸……”
她沒說完,但麒麟丸懂了。
若她未歸,就意味著麒麟王選擇了赤麟,選擇了戰爭。
那麼影月衛將執行最後方案。
強行控制天麟城,哪怕引發內戰。
……
麒麟王靜室。
是露再次跪在門前,但這次,她手中託著的不是信,而是一枚迴音貝。
“父親,女兒有赤麟叛族的鐵證,請您一聽。”
靜室內毫無動靜。
是露等了十息,直接催動迴音貝。
赤麟與鮫皇的對話在走廊中迴盪,血誓的咒文如毒蛇般鑽入靜室。
當最後一個字落下,靜室的門,“轟”一聲炸開!
麒麟王站在門口,周身赤金妖氣如火山噴發,眼中金焰燃燒,卻不再是往日的暴躁,而是冰冷的殺意。
“這錄音……從何而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
“影月衛潛入赤麟府所得,已驗明真偽。”
是露抬頭,直視父親。
“赤麟大長老與南海鮫族、北域冰龍王勾結,欲瓜分西國,並以血海誓約為押。
西之國滅亡,下一個就是我們。
父親,東國已到存亡之際。”
麒麟王沉默。
他緩緩走回靜室,在蒲團上坐下,周身妖氣逐漸收斂。
“為父這些年……確實昏聵了。”
他閉著眼,聲音沙啞。
“暗傷折磨,心緒不寧,便將大權交予赤麟,以為他能替為父分憂。
卻沒想到,他想要的,是整個東國。”
是露心中一痛。
“父親,現在收手還來得及。”
“來不及了。”
麒麟王睜開眼。
“血海誓約已立,赤麟已無退路。
三日後,鮫族與冰龍族的聯軍便會抵達邊境。
屆時若東國不出兵,赤麟必遭誓約反噬,而鮫族與冰龍族……也不會空手而歸。”
他看向是露。
“你以為,他們真想幫赤麟?
不,他們只是想找個藉口,入侵西國,順便……吞掉東國。”
是露渾身一冷。
“父親的意思是……”
“赤麟只是棋子,鮫族真正的目標,是整個西海沿岸,乃至東國南境。”
麒麟王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南海方向。
“但這也給了我們機會。”
他轉身,眼中金芒閃爍。
“赤麟必須死,但不能現在死。他活著,鮫族與冰龍族才會按計劃出兵。而我們要做的,是將計就計。”
是露怔住。
“將計就計?”
“對。”
麒麟王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日後,赤麟會率軍出征。
屆時,為父會舊傷復發,由你代掌監國之權。而你第一道命令,就是密信千夜。”
他走到是露面前,一字一句。
“告訴他,東國願與西國演一場戲。
待鮫族與冰龍族深入西境,你我兩國同時倒戈,合圍聯軍。
屆時,南海與北域……該換主人了。”
是露瞳孔收縮。
她明白,父親從未真正昏聵。
他只是需要一個契機,一個將內外敵人一網打盡的契機。
“可父親,您的傷……”
麒麟王按住女兒的肩膀。
“露兒,此戰關乎東國國運,也關乎妖族未來。你敢不敢,與為父賭這一把?”
是露看著父親眼中久違的銳光,重重點頭。
“女兒敢。”
“好。”
麒麟王收回手,望向窗外漸亮的天色。
“那便傳令:赤麟大長老一切所求,盡數滿足。
他要兵給兵,要糧給糧。
讓他以為,本王仍是那個昏聵的傷者。”
“是。”
是露躬身。
轉身離去時,她聽見父親低沉的自語。
“南海鮫族,北域冰龍族……
既然你們想要西國,那本王,就送你們一場盛大的葬禮。”
晨光刺破雲層,照進靜室。
一張席捲四國的大網,悄然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