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鬥牙王的鐵碎牙的刀光與千夜的暗紅刀光轟然相撞時,整個演武場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不是沒有聲音。
恰恰相反,那碰撞的巨響震耳欲聾,能量衝擊波如海嘯般向四周擴散。
三位長老維持的防護結界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表面浮現出密密麻麻的裂痕。
但所有人的感知,都在那一刻被兩種極致刀光所充斥,以至於聽覺彷彿暫時失靈。
血色與暗紅。
狂暴與深沉。
撕裂與包容。
兩種截然不同的刀意在碰撞中相互湮滅、相互吞噬、相互抗衡。
鬥牙王的刀,是純粹的破壞,是斬斷一切的意志,是要將天地都劈開的霸道。
千夜的刀,卻更加複雜。
在暗紅刀光深處,隱約可見黑白雙魚流轉,那不僅僅是斬擊,更蘊含著某種化解、引導、轉化的意味。
轟隆隆!!!
能量中心爆發出第二輪衝擊,這一次,防護結界終於支撐不住,轟然破碎!
“不好!”
犬冢烈臉色大變。
“快退!”
看臺上的族人們驚恐後退,但衝擊波已經席捲而至!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嗡!
一道紫色的光幕驟然展開,將整個看臺籠罩其中。
是凌月仙姬。
她站在看臺前方,周身散發出柔和的紫色光芒,那光幕正是她的妖力所化。
衝擊波撞在紫色光幕上,激起層層漣漪,但終究被擋下了。
場中,煙塵瀰漫。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著中央。
漸漸地,煙塵散去。
兩道身影,緩緩顯現。
鬥牙王單膝跪地,鐵碎牙插在身前,刀身上血色光芒黯淡了不少。
他銀白短髮有些凌亂,呼吸略顯急促。
但他抬起頭時,豎瞳中的戰意絲毫未減,反而更加熾熱。
鬥牙王
十丈外,千夜持刀而立。
銀白長髮在風中飄動,額間的火焰印記依舊明亮。
妖刀橫在身前,刀身上的太極圖案緩緩旋轉,散發著柔和的光芒。
兩人對視。
時間彷彿靜止。
良久,鬥牙王緩緩站起,拔起鐵碎牙,收入鞘中。
他目光中帶著一絲難以置信,更多的是凝重。
千夜也收刀入鞘,微微頷首。
“承讓。”
簡單的兩個字,卻讓全場陷入了死寂。
鬥牙王大人,竟然和千夜長老戰成了平手?
那可是鬥牙王啊!
犬妖族年輕一代第一人,三百歲成就大妖怪,北境連斬三位妖狼族大妖的傳奇!
而千夜長老,不過剛突破大妖怪不到十日!
這怎麼可能?!
但事實就擺在眼前。
兩人雖然都略顯狼狽,但顯然都沒有受重傷,再戰下去,勝負難料。
而且明眼人都能看出來。
剛才那一記對拼,兩人都留了餘地。
若是生死相搏,結局或許會不同,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一場切磋中,兩人平分秋色。
“好……好強……”
一位年輕精英喃喃道。
“千夜長老,竟然真的能和鬥牙王大人戰平……”
“那把妖刀,到底是甚麼來歷?竟然能和鐵碎牙抗衡?”
“不止是刀!你們沒發現嗎?千夜長老的妖力控制精妙到了極致!剛才那麼恐怖的碰撞,他居然能將餘波化解大半!”
“是啊,不然防護結界破碎的瞬間,我們至少要死傷數十人……”
“……”
議論聲漸漸響起,從最初的震驚,轉為敬畏。
無論之前如何看待千夜,這一戰之後,他在犬妖族中的地位,將徹底穩固。
能與鬥牙王戰平的大妖怪,在整個西之國,都屈指可數。
鬥牙王走到千夜面前,兩人的距離拉近到一丈。
他的金色豎瞳緊緊盯著千夜,彷彿要將他看透。
“你留手了。”
鬥牙王忽然說道。
此言一出,全場又是一靜。
千夜神色不變。
“你不也留手了嗎?”
“我留的,是殺招。”
鬥牙頓了頓,一字一句道。
“剛才的戰鬥,你只用了妖力和刀術。
但我能感覺到,你體內還隱藏著別的東西。
那不是妖力,也不是刀意,而是……某種更加特殊的力量。”
千夜心中微動。
這鬥牙王的感知,倒是敏銳。
千夜平靜道。
“鬥牙王不也有未展現的底牌嗎?”
鬥牙王盯著他看了許久,忽然大笑。
“好!好一個千夜!”
他上前一步,拍了拍千夜肩膀。
這動作很自然,彷彿兩人已是多年好友。
“這一戰,打得痛快!我鬥牙王,認可你,以後你就是我鬥牙王的兄弟!”
他的語氣真誠,沒有絲毫虛偽。
強者尊重強者,這是妖族的鐵律。
“不過……”
鬥牙王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這次是切磋,下次若是生死相搏,我可不會留手。”
“彼此彼此。”
千夜淡淡回應。
兩人對視,忽然同時笑了。
那笑容中,有惺惺相惜,有競爭之意,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默契。
“走!”
鬥牙王攬住千夜肩膀。
這個動作讓看臺上的凌月仙姬眉頭微蹙。
“去喝酒!今日不醉不歸!”
“恭敬不如從命。”
……
當晚,鬥牙王的居所。
這是一處比千夜院落更加寬敞的府邸。
風格粗獷豪放,院中擺滿了各種武器架,牆上掛著獸首戰利品,處處彰顯著主人的性格。
此刻,院中的石桌上擺滿了酒罈。
鬥牙王和千夜相對而坐,兩人面前各放著一個大海碗。
凌月仙姬坐在側首,面前是精緻的酒杯,與兩人的粗獷形成鮮明對比。
“來!千夜兄弟,乾了這碗!”
鬥牙王舉起海碗,一飲而盡。
都喊上兄弟了,千夜也不推辭,同樣飲盡。
酒是烈酒,入口如火,但以大妖怪的體質,這點酒勁根本不算甚麼。
“痛快!”
鬥牙王抹了抹嘴,盯著千夜。
“說真的,我沒想到族中會突然冒出你這樣的強者。
王級血脈……
嘿,我活了三百多年,見過的王級血脈不超過五個,每一個都是驚天動地的角色。”
“過譽了。”
千夜為他斟滿酒。
“血脈只是起點,真正的強者,靠的是自身。”
“這話我愛聽!”
鬥牙王一拍桌子。
“就像我,雖然血脈不算最頂尖。
但一刀一劍殺出來的威名,比那些靠血脈耀武揚威的傢伙強多了!
將來我必定成為王級大妖怪!”
他說著,看向凌月仙姬。
“仙姬,你說是不是?”
凌月仙姬瞥了他一眼,淡淡道。
“你若少喝點酒,多花點心思在正事上,大長老會省心很多。”
“哈哈哈!又是這套說辭!”
鬥牙王大笑。
“人生在世,若不能快意恩仇,縱酒高歌,活著還有甚麼意思?”
他轉頭看向千夜。
“千夜兄弟,你說對吧?”
千夜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說起來!”
鬥牙王忽然正色。
“你那一手化解餘波的手段,精妙絕倫。
我那一刀,威力我自己清楚,即便是餘波,也足以重傷大妖怪。
但你竟然能在對拼的同時,將大半妖力引導、化解……這種控制力,我從未見過。”
千夜平靜道。
“只是些取巧的法子。”
“取巧?”
鬥牙王搖頭。
“若是取巧都能達到這種程度,那這妖界就沒有真功夫了。”
他盯著千夜的眼睛。
“你剛才用的,真的只是妖力?”
千夜與他對視,片刻後,緩緩道。
“是妖力,但也不全是。”
“甚麼意思?”
“妖力是一種能量,就像火,可以焚燒,也可以取暖。
關鍵在於如何使用。”
千夜端起酒碗,輕輕晃了晃。
“我的用法,可能和傳統犬妖族不太一樣。”
鬥牙王若有所思。
凌月仙姬忽然開口。
“千夜不是這裡的妖族。”
鬥牙王一愣。
“甚麼意思?”
“他是從我們犬妖族禁地走出來的。”
凌月仙姬看了千夜一眼。
“具體我不清楚。”
鬥牙王的金色豎瞳多了認真。
“原來如此!~”
鬥牙王沒有繼續在追問。
“難怪……”
鬥牙王喃喃道。
“難怪你的戰鬥方式、妖力運用,都透著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不是不好,而是……
太精妙了,精妙得不像是野性廝殺中磨練出來的。”
凌月仙姬微微垂眸,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敬你。”
鬥牙王舉起酒碗。
千夜舉碗相碰。
兩人一飲而盡。
放下酒碗,鬥牙王忽然道。
“千夜,我能看出來,你對於實力有種急切。如果你要變強,那我幫你。”
千夜看向他。
“西之國有很多險地、秘境,藏著上古遺留的寶物和傳承。”
鬥牙王說道。
“我這些年探索了不少,知道幾處適合歷練的地方。你若想去,我可以帶路。”
千夜心中一動。
“有甚麼條件?”
“條件?”
鬥牙王咧嘴一笑。
“陪我打架就行!像今天這樣的戰鬥,每個月來一次!如何?”
千夜笑了。
“成交。”
“痛快!”
鬥牙王再次滿上酒。
“來,千夜兄弟,再幹!”
凌月仙姬看著兩人推杯換盞,忽然起身。
“我有些乏了,先回去休息。”
鬥牙王揮揮手。
“仙姬慢走。”
千夜看向她,輕聲道。
“路上小心。”
凌月仙姬點點頭,轉身離去。
走出府邸,夜風微涼。
她回頭看了一眼院中燈火,聽著裡面傳來的笑聲,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千夜他說過,他是從另一個世界而來。
最終都是要回去。
回到那個有他要守護的人的世界。
這個認知,讓她心中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我在想甚麼……”
她低聲自語,搖了搖頭,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
院中,酒過三巡。
鬥牙王已經有了幾分醉意。
當然,是以不運轉妖力化解酒勁為前提的醉意。
“千夜,說真的!”
他搭著千夜肩膀,聲音含糊。
“你覺得凌月仙姬怎麼樣?”
千夜動作一頓。
“甚麼意思?”
“別裝傻。”
鬥牙王嘿嘿一笑。
“我看得出來,她對你不一樣。
我跟她認識百年,她平時對誰都冷冷淡淡,唯獨對你……
嘖,我能看出來她看你時眼裡的不同。”
千夜沉默。
鬥牙王嘆道。
“妖怪啊,和人類是一樣的。
活在這個世上,都會有緣分這東西。
仙姬乃是我犬妖族的公主,她跟你一樣,也是王級大妖怪的血脈。
追求者無數,就是性子冷了點,可心地不壞。
她這些年也不容易,身為犬妖族的公主殿下,要維持王族威嚴,要平衡族內勢力,還要應對豹貓族那些雜碎……”
他頓了頓,認真道。
“如果你對她也有意,就別辜負她。
如果你無意……那就早點說清楚。
仙姬外表堅強,內心其實很敏感。”
千夜看著碗中倒映的月光,許久,才輕聲道。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鬥牙王拍了拍他,忽然話鋒一轉。
“對了,有件事要提醒你。”
“請講。”
“豹貓族不會善罷甘休。”
鬥牙王神色嚴肅起來。
“你殺了他們三位高階妖怪,還擊退了金獅王和銀羽姬,豹貓族首領親方是個睚眥必報的傢伙,一定會想辦法找回場子。”
“親方……”
千夜念著這個名字。
“他很強?”
“非常強。”
鬥牙王沉聲道。
“他是西之國目前的最強者,乃是王級大妖怪。
我父親……就是死在他手裡。”
最後一句話,他說得很輕,但千夜能聽出其中的恨意。
“所以你才那麼拼命修煉?”
千夜問。
鬥牙王點頭。
“總有一天,我要親手斬下親方的頭顱,祭奠我父親。”
他看向千夜。
“你也要小心。豹貓族擅長暗殺,手段陰狠。
你如今展露實力,他們很可能會針對你。”
“多謝提醒。”
千夜點頭。
“我會注意。”
兩人又喝了一會兒,直到月上中天。
鬥牙王徹底醉倒,趴在桌上呼呼大睡。
千夜放下酒碗,運轉妖力,將酒勁化解。
他看著熟睡的鬥牙王。
這個看似粗豪的男人,內心卻有著不為人知的傷痛和執著。
“西之國……比我想象的更有意思。”
千夜站起身,望向夜空。
猩紅的眼眸中,倒映著漫天星辰。
夜色中,千夜的身影漸漸模糊,最終消失在庭院深處。
而桌上,鬥牙王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
“千夜……下次……一定要分出勝負……”
月光灑落,靜謐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