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葉的冬天,在千夜的宅邸內外,彷彿劃分出了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
客廳裡,暖爐散發著令人昏昏欲睡的熱度,與餐桌上菜餚蒸騰的香氣交織在一起。
眾人圍坐在矮桌旁,氣氛熱烈得幾乎要掀翻屋頂。
“雛田,嚐嚐這個,美琴阿姨做的味增湯可是一絕!
裡面加了特製的柴魚花,鮮掉眉毛哦!”
漩渦玖辛奈像個活力四射的大姐姐,不由分說地給雛田盛了滿滿一碗湯,乳白色的湯汁裡懸浮著嫩滑的豆腐和海帶,香氣撲鼻。
“謝……謝謝玖辛奈阿姨。”
雛田小聲道謝,雙手捧著溫熱的碗。
那暖意不僅熨貼著她冰涼的小手,似乎也悄悄滲進了她一直緊繃的心房。
宇智波美琴則扮演著細心母親的角色,她溫柔地笑著,用公筷將烤魚最肥美的腹部夾起,仔細地剔除所有細小的魚刺,然後才輕輕放入雛田的碗中。
“多吃點魚,對眼睛和身體都好。
你看未來和千美,就是因為不挑食才長得這麼結實。”
她說著,寵溺地看了一眼正埋頭苦吃的兩個女兒。
未來和千美簡直是這場“溫暖攻勢”的主力。
她們一左一右“挾持”著雛田,用孩子特有的、毫不掩飾的熱情包圍著她。
“雛田雛田,這個玉子燒甜甜的,裡面有牛奶哦!給你!”
“還有這個炸蝦!你看,這麼大!蘸這個醬汁最好吃了!”
“……”
兩個小傢伙笨拙地用筷子給雛田夾菜,偶爾會把天婦羅的碎屑掉在桌子上,或者把醬汁滴到雛田的袖口,引來玖辛奈笑罵著。
“你們兩個小笨蛋,小心點!”
但隨即便是更歡快的笑聲。
美琴則會立刻拿來溼毛巾,溫柔地幫雛田擦拭,眼神裡沒有絲毫責備,只有包容。
雛田看著自己碗裡迅速堆積如山的食物,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幾乎讓她手足無措的暖流。
在家裡,用餐是嚴格遵循古禮的儀式。
主次有序,尊卑分明。
她作為宗家大小姐,必須正襟危坐,食不言,咀嚼不能發出聲音,甚至夾菜的順序和分量都有無形的規矩。
父親日向日足威嚴的目光如同實質,讓她每一頓飯都吃得小心翼翼,如同履行一項沉重的義務。
何曾有過這樣被眾人環繞、被如此自然又熱烈地關愛著的經歷?
她偷偷抬起眼簾,瞄向主位上的千夜。
這位在村子裡如同神明般令人敬畏的火影大人。
此刻只是慵懶地靠在椅背上,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看著這一切。
他偶爾會伸出筷子,將玖辛奈最愛吃的烤蘑菇夾到她碗裡,換來對方一個燦爛的笑容;或者輕聲提醒狼吞虎嚥的未來。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他的威嚴收斂了起來,只剩下一種居家的、令人安心的鬆弛感。
這種尋常家庭的、充滿了煙火氣息的其樂融融,像一股洶湧而溫暖的潮水,猛烈地衝擊著雛田幼小而又敏感的心房。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碗裡的食物,美味的滋味在舌尖綻放,但更讓她心絃震顫的,是這種她從未想象過的家庭氛圍。
她感到一種貪戀,彷彿置身於一個不敢奢求的美夢,同時又有一絲酸楚悄悄蔓延。
為甚麼在自己的家裡,從未感受過這樣的溫度?
“怎麼了,雛田?是不是菜不合胃口?”
細心的美琴注意到雛田停下了筷子,眼神有些恍惚,便柔聲問道,語氣裡滿是關切。
“不……不是的!”
雛田猛地回過神,像是怕被誤解一樣,用力搖頭,小臉急得通紅。
“很好吃……真的非常非常好吃……”
她頓了頓,鼓起巨大的勇氣,用細弱卻清晰的聲音補充道。
“謝謝,謝謝大家……”
這頓午餐,在歡聲笑語中持續了許久。
雛田緊繃的身體漸漸放鬆,雖然話依然不多,但那雙總是帶著怯懦和不安的大白眼睛裡,開始閃爍出細微的光亮,嘴角也偶爾會因為未來和千美搞怪的動作,而牽起一絲極淺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弧度。
飯後,眾人移到暖爐邊休息。
未來拿起一塊玖辛奈帶回來的湯之國特色羊羹,蹭到正在喝茶的玖辛奈身邊,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輕輕擦掉玖辛奈嘴角不小心沾上的一點亮晶晶的糖漬,奶聲奶氣地說。
“玖辛奈阿姨,沾到甜甜啦!”
玖辛奈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爽朗的大笑,一把將未來摟進懷裡,用力在她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發出響亮的“mua”聲。
“哎呀呀!還是我們未來眼尖!!”
這自然而親暱的一幕,如同烙印般,深深地刻在了雛田的腦海裡。
原來……家人之間,是可以這樣毫無顧忌地表達關心和愛意的嗎?
不需要繁文縟節,不需要時刻謹記身份,僅僅是一個簡單的動作,就能換來如此溫暖熾熱的回應。
她看著玖辛奈和未來笑作一團,美琴在一旁溫柔地笑著,千夜眼中也帶著縱容的笑意,心中那份酸楚的羨慕,幾乎要滿溢位來。
然而,就在這時。
玄關處傳來的清晰門鈴聲,猝然剪斷了這美好的時光。
美琴起身前去開門。
門外,站著面容肅穆、身形挺拔的日向日足。
他穿著日向一族標誌性的白色和服,外面罩著深藍色的羽織,神情冷峻,與屋內暖融的氣氛格格不入。
他身後,如同影子般跟隨著兩名目光低垂、態度恭謹的日向分家忍者。
“日足族長?”
美琴有些意外,側身讓開。
日向日足微微頷首。
“美琴夫人,打擾了!”
說完,目光卻已越過美琴,精準地投向客廳內的千夜,臉上擠出一絲程式化的笑容。
“冒昧打擾,火影大人。
小女雛田不懂事,竟跑到府上叨擾,我特來接她回去。”
他的聲音平穩,自帶一種威嚴。
隨著冷風進入房間,也不知是冷的,還是怎麼的。
瞬間將剛才其樂融融的氛圍驅散了不少。
千夜放下茶杯,臉上的慵懶和笑意收斂了些,恢復了平日裡那般的平靜。
他目光平淡地看向日足。
“日足族長請進。”
日足邁步走進客廳,先是姿態標準、一絲不苟地對著千夜躬身行禮。
然後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立刻鎖定了坐在暖爐邊、因為他的到來而瞬間變得拘謹的雛田。
“雛田!”
“還不過來?”
雛田猛地從墊子上彈起來,小臉瞬間失去血色。
她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邁著細碎而急促的步子,小跑到日足身邊,彷彿犯了天大的錯誤,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小女無知,疏於管教,竟敢勞煩火影大人及諸位,實在是我日向家教不嚴,萬分抱歉!”
日足對著千夜,再次深深鞠躬,語氣很是恭敬。
“無妨。”
千夜擺了擺手,語氣依舊平淡。
“孩子還小,天性使然。家人多些耐心陪伴和真心關照,比任何嚴苛的規矩都更重要。”
他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像一根無形的針,精準地刺中了日足內心某些堅守的東西。
日足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僵硬,只能再次低頭。
“火影大人教誨的是。在下回去定當嚴加管教。”
他刻意迴避了“陪伴”和“關照”這兩個詞。
“既如此,不敢再耽誤火影大人休息,在下和小女便告辭了。”
日向日足說完,拉著雛田的手腕。
再次向千夜及眾人致意後,轉身快步離開了。
屋外,寒風裹挾著細碎的雪末,撲面而來。
雛田忍不住打了個寒顫,不僅僅是因為寒冷,更是因為父親身上散發出的、比冰雪更甚的冷意。
日足牽著雛田的手,步伐邁得又大又急。
沉默如同沉重的冰塊,凍結在父女之間。
一直走到遠離千夜宅邸的街道轉角,日足才猛地停下腳步。
甩開雛田的手,轉過身,嚴肅看著她。
“你是怎麼跑到火影大人家裡去的?”
“讓你在原地等待,你就是這麼遵守命令的?竟然還勞煩火影大人派人來通知我!日向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
雛田被父親嚴厲的語氣嚇得渾身一抖,眼淚瞬間就在眼眶裡打轉。
她強忍著不敢哭出來。
“父親大人,是這樣的……”
雛田斷斷續續、語無倫次地將自己在雪地裡等了很久很久。
遇到火影大人和兩位小姐,被她們熱情邀請,以及火影大人派人通知家族的事情,磕磕絆絆地說了一遍。
聽完女兒帶著哭腔的敘述,日足的眉頭擰成了一個深刻的“川”字。
他看著她這副怯懦、慌亂、連話都說不清楚的樣子,很是不喜。
作為日向宗家預定的繼承人,未來的日向一族領袖,需要的的是冷靜、果決、威嚴!
而不是這樣一個遇事只會瑟瑟發抖、毫無主見、輕易就被外人一點小恩小惠打動的廢|物!
“就因為等不到人,感到害怕,就可以隨意跟外人走?甚至登堂入室,打擾火影大人的清淨?”
日足的聲音雖然不高,但是在空曠寒冷的街道上顯得格外刺耳。
“雛田!你要記住你的身份!你是日向宗家的大小姐!
你的體內裡流淌著最高貴的日向一族血脈!你的每一個舉動,都代表著日向一族的尊嚴和榮耀!”
他俯身,認真的看著雛田。
“看看你現在這個樣子!軟弱!怯懦!不堪大任!你讓我如何放心將日向一族的未來交到你手上?!你讓族人們如何信服於你?!”
這一連串如同冰錐般的質問,狠狠砸在雛田的心上。
她小小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眼淚終於決堤,大顆大顆地滾落,卻死死咬著下唇,不敢哭出聲。
父親的話語,比這冬日的寒風還要冷上千百倍,將她剛剛在千夜家中感受到的那點微不足道的暖意,瞬間凍結、粉碎。
就在這時,雛田朦朧的淚眼,無意中瞥見父親那梳理得一絲不苟的深藍色頭髮上,沾著一點從旁邊樹梢落下、未曾融化的潔白雪花。
就在幾分鐘前,在那個溫暖的屋子裡,未來為玖辛奈嘴角擦去糖漬的溫馨畫面,如同最後的救命稻草般在她腦海中閃過。
一種混合著委屈、渴望和最後一絲勇氣的情緒,驅使著她做出了一個大膽的舉動。
她輕輕拉了拉日足冰冷堅硬的羽織袖子,用盡全身力氣。
“父…父親大人……”
日足不耐煩地撇頭看向她。
“又怎麼了?!”
雛田抬起顫抖的小手,指了指他的頭頂,帶著最後一絲微弱的期盼,怯生生地說。
“您…您的頭上,有,有雪花……”
她以為,這或許是一個契機,一個能像未來那樣,透過一個小小的關心舉動,稍稍緩和父親怒火的契機。
然而。
日足先是下意識地伸手拂了一下頭髮,指尖觸碰到那點冰涼的雪花。
隨即,他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鐵青!
在他根深蒂固的觀念裡,這根本不是關心!
這是在修行和家族責任面前,注意力分散、心思浮躁的鐵證!
是性格軟弱、不堪造就的又一明證!
“你的心思到底放在哪裡?!關注這些毫無意義的瑣碎小事?!
日向一族的柔拳理論你領悟了多少?查克拉的理論你記住了沒有?
宗家繼承人需要承擔的責任你又理解了多少?!”
他看著雛田,臉上滿是嚴肅。
“我把你帶在身邊,是希望你能耳濡目染,學會如何成為一個合格的領導者!
而不是讓你學著去注意這些無聊的細節!你的軟弱和分心,太讓我失望了!”
雛田呆住。
她愣愣地看著暴怒的父親,大腦一片空白。
委屈、不解、恐懼……
種種情緒如同海嘯般將她淹沒。
她只是……
只是想像剛才看到的那樣,表達一點點關心。
為甚麼……
為甚麼會換來父親如此可怕的怒火和全盤的否定?
看到雛田這副如遭雷擊、淚流滿面卻連辯解都不會的懦弱模樣,日足心中的失望和厭棄達到了頂點。
他最後一絲耐心也消耗殆盡。
“回去之後,直接去家族訓練場!”
“一個月後,我會親自考察你的體術進度、查克拉控制以及理論知識的掌握。”
“如果到時候,沒有看到令人滿意的進步……”
“你很清楚,日向家不需要無用的繼承人。”
說完,日足再也不看雛田一眼。
他猛地轉身,寬大的羽織在寒風中劃出一道冷硬的弧線,邁著決絕的步伐,頭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雛田一個人被留在原地,刺骨的寒風瞬間包裹了她單薄的身體。
她看著父親越來越遠的、冰冷無情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那個早已消失在街角、卻彷彿依舊殘留著溫暖光芒的宅邸方向,巨大的心理落差如同深淵,將她徹底吞噬。
溫暖的午餐像一場短暫而奢侈的美夢,而夢醒之後,現實是加倍的嚴寒、無情的斥責和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期望。
她終於再也支撐不住,蹲下身,將臉埋在膝蓋裡,在空曠無人的寒冷街道上,發出了壓抑不住的、絕望而悲傷的嗚咽。
雪花,靜靜地飄落,覆蓋了她小小的、顫抖的身影,彷彿要將所有的溫暖和委屈,都深深埋葬。
“天冷,早點回去吧!”
就在這時。
千夜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雛田一愣,抬頭看了過去。
“火影,火影大人……”
“您,您怎麼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