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昱暗自慶幸—一幸好自己仍戴著黑貓面具,要不然他的長相就要被「陳皮」看見了。
不速之客的到來,令得常陸寧寧瞬間沉下臉龐。
她默默地移步至貓屋敷身前,做好了備戰的準備。
「陳皮」忙不迭地說道:「請不要緊張,我沒有惡意。」
他說著扭頭看向李昱:「「如龍」先生,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跟您說!」
衝我來的?李昱輕挑眉梢。
貓屋敷和常陸寧寧怔了怔,然後雙雙轉過腦袋,朝李昱投去「怎麼說?」的問詢眼神。
李昱稍作思忖後,點了點頭:「如果只是一小會的話,倒是不成問題。」
「陳皮」急聲道:「請放心!我不會浪費您太多時間的!」
貓屋敷看了看李昱,再看了看「陳皮」。
「————都上車吧,我載你們去方便談話的地方。」
說罷,貓屋敷朝不遠處的轎車揚了揚精緻的下巴。
常陸寧寧負責駕駛。
李昱丶貓屋敷和「陳皮」坐在後座——李昱被他們倆夾在中間。
一路無話。
貓屋敷所說的「方便談話的地方」,乃是距離「銀匙俱樂部」不遠的一處巷後空地。
貓屋敷朝「陳皮」問道:「這裡可以嗎?」
「陳皮」連連點頭:「可以。」
貓屋敷頷首:「那你們就在這裡慢慢談話吧,我們在巷子外邊等你們。」
放下李昱和「陳皮」後,貓屋敷和常陸寧寧駕車退至巷外,留出充足的私密空間給二人。
偏僻,安靜。除了自己與對方之外,沒有任何外人在場————委實是一處便於談話的好地方。
李昱看向「陳皮」,直截了當地問道:「你想跟我說什麼?」
「陳皮」揚起目光,筆直地與李昱對視。
然後————
」
如龍」先生!請您收我為徒吧!」
他以鏗鏘有力的丶迫不及待的口吻,這般朗聲道。
李昱:「————」
「陳皮」:「————」
李昱:「————·麼?」
「陳皮」:「如龍」先生!請您收我為徒吧!」
李昱:「不,我聽見了,你不用再重複一遍。」
對方的聲音這麼嘹亮,怎麼可能聽不清楚。
純粹是因為太過驚訝了,所以下意識地反問了一句「什麼」。
突如其來的丶未曾料想的拜師,令得李昱的大腦陷入短暫的宕機。
緩過神來後,他一邊以困惑的眼神上下打量「陳皮」,一邊不解地問道:「————容我冒昧一問,你為什麼想拜我為師?」
「6
,,「陳皮」低下頭,緘口不言。
他的靜默只是暫時的。
約莫5秒鐘後,他抬起雙手,飛快解開臉上和頭上的黑布。
首先滑落的,是他頭上的黑布—
烏黑亮麗的波波頭,映入李昱眼簾。
接著滑落的,是他臉上的黑布——
大且有神的杏眼,纖長的睫毛,挺翹的鼻樑,彎月般的秀眉。
「陳皮」是女孩子。
而且還是李昱認識的女孩子。
若無面具的遮擋,對方便可看見李昱的被強烈的錯愕所支配的表情。
他認得這張臉————
雖然只見過一次面,但其可愛的相貌給李昱留下了頗深的印象。
—陳綺?
對方赫然正是振邦武館的陳振的妹妹——陳綺!
她清了清嗓子,然後不再壓低嗓音,而是用著她的本音一—清脆的丶非常純正的粵普——正色道:「如龍」先生,請容我再做一次自我介紹。我是舊金山唐人街振邦武館的陳綺。」
說罷,她畢恭畢敬地向李昱行了個抱拳禮。
李昱眨了眨眼睛。
雖然仍感到不可思議,但擺在其眼前的事實,已不得不讓他信服。
橫掃舊金山的地下拳賽的不敗王者,竟然就是與他有過一面之緣的陳綺————
這著實是超乎了李昱的想像!
不過,這般一來,「陳皮」身上的種種疑點,就全都解釋得通了。
她為何要匿名蒙面參賽?
在這個男女還很不平等的時代,藏起女兒身,能夠規避不必要的麻煩。
她的基本功為何會如此紮實?她的八極拳為何會如此卓越?
既然是振邦武館的千金,擁有如此紮實的基本功丶如此卓越的八極拳,實乃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的體能為何會這麼差?
除非是萬中無一的異才,否則女性的體能肯定劣於男性。
在解惑的同時,李昱對「陳皮」————啊丶不。對陳綺的敬佩,更深了幾分。
以女子之身,年紀輕輕就將八極拳修煉至這等境界——稱上一句「了不起」 ,絕不為過!
不僅橫掃了舊金山的地下拳賽,而且還在剛剛結束的「拳皇大賽」中挺進決賽,取得了亞軍的優秀成績,甚至還能在單打獨鬥中跟李昱糾纏十幾個回合。
當然,這也跟李昱放水了有關。
適才的比試終究只是切磋,並非以命相拼的生死相搏。
因此在與陳綺較量時,李昱一直收著手腳,並未施展全力。
若讓那些輸給「陳皮」的人知曉真相,只怕會讓他們悲憤欲絕吧—打敗他們的人,竟然是這種小女孩!
昨天晚上,蓬萊講解振邦武館的種種時,只重點介紹了陳振,並未提及陳綺。
現在看來,不如哥哥知名的陳綺,同樣是一位才能過人的武學天才!
簡單地感慨一番後,李昱收攏心神,輕聲道:「振邦武館的陳綺小姐————我聽說過你。不知出身名門的大家閨秀,為何要拜我這隻閒雲野鶴為師呢?」
「您謬讚了,大家閨秀」一稱,實在是不敢當。」
陳綺頓了頓後,換上愈發肅穆丶認真的口吻:「如龍」先生,您實力高強,八極拳法臻於化境!我想跟著您學習!」
李昱輕笑了幾聲。
「你也謬讚了,我的八極拳可沒達到臻於化境的水平。」
旁人不瞭解實情,李昱心裡倒是門清——他的「八極拳法」只有B級,上面還有A丶S兩個等級呢,離「臻於化境」一詞還差得遠。
李昱停了停,然後一針見血地問道:「陳小姐,請恕我直言,難道偌大的振邦武館,就沒有其他人能教導你了嗎?」
陳綺不假思索地回覆道:「沒有了。家嚴逝世後,武館內能夠教導我的,就只有家兄陳振。」
李昱立即反問道:「那為什麼不讓令兄指點你呢?」
陳綺垂低眼眸,抿緊朱唇,沉默半晌後,幽幽道:「對不起————具體緣由,我不可說————」
李昱沉下眼皮,深深地看了陳綺一眼。
對於蓬萊昨夜所講的「握不緊拳頭的拳師」,李昱倍感在意。
倒不是他八卦,純粹是很好奇。
究竟是什麼原因,竟使狂放不羈的「狂麟」變為軟弱可欺的「綿羊」?
是有了心魔?還是真的受了嚴重的內傷?
怎可惜,看陳綺的樣子,李昱一時半會是別想知道答案了。
既然對方諱莫如深,那他也不便多問,隨口帶過:「行吧,那就暫且略過這個話題不談。
「陳小姐,請容我再問一個問題——你為什麼要執著於練武呢?
「在我看來,您似乎不是那種生活裡只有武學的武痴。」
陳綺深吸一口氣:「如龍」先生,您知道敝館與安勝堂的爭鬥嗎?」
李昱輕輕頷首:「略知一二。」
「那想必您肯定知道敝館在安勝堂的剿殺下,已是奄奄一息了吧?」
「嗯,確實知道。」
「我要打敗黃隆!拯救振邦武館!」
出乎意料的答案,使李昱當場愣住。
因驚訝而怔了片刻後,李昱緩緩道:「陳小姐,我並非潑你冷水。
「只是————如果你想幹掉黃隆,那你應該學習槍法,而不是學習武術。
「要想殺人,最好的方法是使用槍械。
「再者說,就算你能幹掉黃隆,也不一定能拯救貴館。
「安勝堂是一個龐大的組織,就算沒了龍頭,也有著白紙扇丶草鞋等一大堆幹部。
「光死一個黃隆,可不足以使貴館轉危為安。
「到時候,莫說是拯救貴館了,恐怕還會引來瘋狂的報復。」
白紙扇丶草鞋——這些都是中國傳統秘密會社內部的核心職銜。
白紙扇又稱「軍師」丶「軍爺」,乃組織內的智囊和行政管理者,通常位居「二把手」。
草鞋又稱「鐵板」丶「聯絡官」,乃組織中的基層骨幹,負責對外聯絡與情報工作。
李昱話音剛落,陳綺便輕輕地搖了搖頭:「如龍」先生,您誤會了。
「我並不是要殺掉黃隆。
「我是想在一對一的武術較量中戰勝黃隆!」
李昱投出疑惑的眼神。
「這是何意?在一對一的武術較量中戰勝黃隆,就能拯救貴館嗎?」
陳綺稍作躊躇:「————雖然我很不想稱讚黃隆,但他確實是一個頗有武德的人。
「向唐人街的百姓們強收保護費,乃安勝堂的斂財方式之一。
「就在今年一月份,發生過這麼一樁事情—
「安勝堂的狗腿們在新地盤上挨家挨戶地強收保護費。
「一位名叫蔡七」的麵館館主看不慣安勝堂的所作所為,挺身而出,公開邀戰黃隆。
「此人乃蔡家拳的傳人,身手極好,是舊金山唐人街的最為知名的隱世高手之一。
【注·蔡家拳:「廣東五拳」之一,以快為主,有著重偏門攻擊丶快步搶攻丶消身借力丶以巧取勝丶不以力爭衡的特點】
「黃隆得知此事後,十分高興地應約赴戰。
「在數百人的見證下,他與蔡七展開了堂堂正正的決鬥。
「蔡七的實力很強,招法老練,對擂經驗豐富。
「可惜的是————他的蔡家拳還是不敵黃隆的形意拳。
「儘管蔡七沒能取勝,但其實力獲得了黃隆的欣賞。
「為了表示敬重,黃隆親自許下承諾:從今往後,安勝堂不再向蔡七的麵館徵收保護費。」
李昱聽完後,雖感愕然,但又覺得這是情理之中。
雖然他與黃隆只有極為短暫的接觸,但他能夠確信:這種行為,確實很像是黃隆的手筆。
陳綺話音未停:「如龍」先生,事已至此,我也不怕您笑話了—一在安勝堂的步步緊逼下,敝館而今已是發發可危。
「再不設法破局,振邦武館」的牌匾就真要被摘下來了。
「敝館是家嚴的心血,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它關門————絕不能!
「我現在所能想到的翻盤之策,就只有效仿蔡七,以振邦武館的存續」為賭注,公開邀戰黃隆!
「只要能在武術對決中勝過他,敝館就還有生存下去的希望。」
李昱聽罷,輕聲反問:「陳小姐,大致情況,我已瞭解也就是說,您打算將貴館的生存與否,全寄託在黃隆的大發慈悲嗎?
「————除此之外,我已別無他法。」
她的話音很輕,沒有任何感情色彩。
雖然她藏得住自己的語調,但藏不住自己的細微表情一其眸底閃過若隱若現的悲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