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8
邵忍是當晚走的,他沒收拾行李,也沒告訴謝昕去了哪裡,如平日一樣隨性的穿個拖鞋,不像出遠門,倒像上街尋食果腹的。
邵忍一走就是五天,除了第一天凌晨給謝昕回了個電話以外,再也沒了他的訊息。
這五天裡,謝昕日日忐忑,卻無處訴說。
餓了要吃東西她才會出門,其餘時間她都呆在那個老舊小房子裡,看電視或者發呆,要麼搞衛生,裡裡外外,除此之外,她沒有別的事做。
這個地方處處陌生,謝昕對陌生的地方總是有天然的牴觸。
好在邵忍離開的這些日子並未發生甚麼事,除了第四天傍晚買飯回來遇到了那個強仔。
他倒是沒有主動上來搭訕,只在不遠處靜靜看著她,色眯眯小眼睛轉啊轉。
謝昕心裡惶惶,加快了腳步往前走。
強仔的眼神卻追隨著她的背影,看她細白的面板如花嬌,看她柔軟腰身比扶柳,看她白T恤下勒出的肩帶痕,看她走路時晃盪的馬尾辮。
從上看到下,看得淌涎水。
小妮子的腿真細,似乎稍微使勁就能折斷,孫強做夢都想將之折斷。
就是沒得機會啊。
誰讓她親哥是蔣銘奇,這一片的二把手。
好色是好色,但也惜命啊,色字頭上懸著刀,強仔可不敢造次。
不敢歸不敢,可心裡癢癢啊,就像千萬只螞蟻在心口上爬爬,偶爾一隻不聽話的伸伸觸角咬一口。
媽的,要死了。
下面湧起燥火。
強仔胡亂抹去額上的汗,大肉鼻子聳了聳,濃痰啐地下,轉頭去了街道巷角那些暗店裡尋樂子。
那裡的女人啊,只要有錢個個往你身上簇擁,把你當皇帝,尋歡作樂好去處。
一個個濃妝豔抹,坦胸露背,辣是夠辣,就是不得勁。
不得勁也沒法,誰讓自己混得差呢。
強仔挑了個腿最長身材最辣也最會哄人的,任由她悉心服侍。
黑暗裡寬衣解帶,強仔嫌棄不刺激,啪嗒一聲開了燈,好傢伙,樂子變成屎,搞半天他和個扮女裝的男人熱吻半天。
……
第五天傍晚,邵忍回來了。
似乎出門這幾天日日暴曬,他的面板黑了不少,眉眼也越發銳利,細碎的短髮稍稍遮住眼眸,但遮不住下面的烏青。
“邵忍!”
他回來,謝昕肉眼可見的興奮,聽到聲音便從房間衝出,激動地喊他的名姓。
“你回來了!”
那一瞬間,她心裡甚至生出衝動,想衝過去緊緊抱住他。
但這想法很快消失殆盡。
因為這樣做不合適。
邵忍又恢復了之前的狀態,笑容有些不羈,朝她揚了揚手,示意她過去。
等她到了跟前,邵忍又問:“我不在的這些天很無聊吧。”
“嗯。”她點頭如搗蒜。
邵忍溫柔地凝視她:“你換身衣服,我帶你去個地方。”
“甚麼地方?”
“好地方,你肯定會中意。”他說得頗為信誓旦旦。
甚麼好地方啊,就篤定她一定會中意?
謝昕神情漾出疑惑,沒細問,轉身進了房間。
邵忍走到客廳,看著眼前場景怔了下。
窗明几淨,原本亂糟糟的客廳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茶几上擺放著一個玻璃瓶,透明的,裡頭有水,水裡插著細長的杆子,伸出來的是幾朵玫瑰,外層花瓣有些枯萎了,但不阻擋它頑強地綻放。
邵忍看了那束花很久,覺得口渴,走到廚房想倒水飲,卻沒想到連廚房也大變樣。
碗碟歸位,水槽案臺被擦拭得反光,就連那沾滿油汙髒得發黑的劣質排氣扇也被清理得了個乾乾淨淨。
“都是我擦的。”
謝昕冷不丁出現在身後,語氣愉快像在邀功,邵忍倒了杯水飲盡,問她:“弄這麼幹淨做甚麼,反正房子是租來的。”
“可生活是自己的。”謝昕微笑著,“要有儀式感一點,不然每日渾渾噩噩,過了跟沒過一樣。”
邵忍低頭笑笑,似乎被她說服了。
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原因謝昕沒講,來這裡這些天,處處花的都是邵忍的錢,她不好意思,所以想著做些家務,應該能抵消些吧。
邵忍將杯子放桌上,散漫地將目光投向她:“好了沒有,能出門了嗎?”
“能,”謝昕答完又問,“去哪裡?”
邵忍唇角彎彎:“去了你便知道了。”
還弄得神秘兮兮。
外面落了雨,小樓更顯破舊凋敝。
兩人出了門,撐一把傘,在彎繞小巷裡走著。
邵忍身高,手裡舉著傘,偶爾面前出現水坑,還眼疾手快拉住不顧腳底的謝昕止步。
就這樣走了十來分鐘,到一所學校前,招牌印著明德復高。
謝昕有些詫異,側臉緊盯邵忍不肯挪眼。
邵忍還如之前一般懶散,輕笑著:“看我做甚麼?不想考大學了?”
“想。”謝昕鄭重其事。
明明是極度渴望的事,可到了門口,謝昕腳步挪挪,始終不敢走進校門。
近鄉情怯估計也是她這樣的感受吧。
但邵忍不由分說,手掌覆上她的肩膀,推著她往裡走:“不然光想想有甚麼用啊,你的去做啊。”
“可是……”
她的猶豫起了個頭,被邵忍後面的話通通阻擋回去。
“這是你哥哥交代我的。”
“我哥哥?”謝昕語氣雀躍,“真的?”
“嗯。”邵忍眼底晦暗,面上卻無波無瀾,他給了謝昕一個非常肯定的答案,“真的。”
“那他是不是快回來了?”
邵忍眉心皺皺,手掌用了些力,聲音冷沉著:“還沒那麼快。”
謝昕眼底的微光又逐漸黯淡下去。
泥水攀纏著鞋底,腳後跟帶起的水花往四周濺去。
“那得多久?”
“不清楚。”邵忍胡謅著,“那邊太忙了。”
“他在那裡做甚麼?”
“看場子。”邵忍頓了下又補充,“和我之前一樣。”
見她不放心,邵忍輕咳一聲:“放心吧,相信我,他沒事的。”
謝昕低低頭,只能回答:“好,我信你。”
到報名室門前,邵忍往謝昕手裡塞了些錢,瞟了裡面一眼,眼底情緒不明。
“進去吧。”
“你不和我一起嗎?”
“不了,”邵忍吸吸鼻子,“我都打點好了,你自己進把資料填了再繳學費,明天就能去上課。”
“好。”謝昕又一掃剛才陰霾,從他手機接過厚厚一疊粉鈔子抬腿往那明亮燈火裡走去。
見她進門,邵忍伸出去替她擋雨的傘收回來,他將傘柄隨意抗在肩上,看著珠鏈般不斷的雨幕出神許久,然後低了頭,從兜裡掏出煙盒和打火機,手指有些顫抖。
邵忍想起些往事,與學校有關的往事。
十四五歲的時候,邵忍念初中,被人挑釁,他那時性子妄得很,當即與之扭打成一團,教導主任是個地中海,模樣有些滑稽,講話的時候唾沫星子到處亂飛,惡狠狠衝邵忍吼。
“把你爸叫來!”
教導主任下午嚷的,快下晚自習時那男人才過來,他收斂了平日裡的剛正嚴肅,雙手交握身前,對著教導主任連連致歉:“工作忙,剛剛才得空,對不住對不住……”
教導主任口氣帶火將邵忍的惡行講了個遍,又緩和情緒說:“我知道你工作性質特殊,可孩子管教也得放心上,不能任他這樣發展下去,不然遲早得釀成大禍端。”
男人點頭哈腰,再三保證會管教好孩子。
等回了家,他取了一根剛從筍成竹的棍,表皮青翠欲滴,狠狠抽邵忍背上,火辣辣,像跳進辣椒鍋洗了個澡。
“錯了沒?”
“沒錯!”邵忍滿頭大汗,眼瞪著,犟得很,跪在地上高聲,“是他們先惹我的!”
男人手下動作也更狠了,他咬緊後槽牙,一棍一棍抽打下去,卻始終沒讓邵忍認錯。
一通電話來,他不得不放下手裡竹棍衝邵忍吼:“你就給我跪在這裡反省,不知錯不準起來,小小年紀狂得很,你再這麼下去,以後是不是得我親自逮你?”
邵忍扭過頭一言不發。
他確實夠犟,堅信自己沒錯,跪到大半夜終於精神不支躺地上沉沉睡去。
當夜,邵忍迷迷糊糊睜開眼,他不在地上卻在床上,牆壁落下陰影,後背衣服被撩起,男人嘆著氣,一雙滿是厚繭的手悉心替他背上傷痕抹上藥膏。
雨還在下,淅淅瀝瀝的,打在傘面上,清脆而有節奏。
不知為甚麼,邵忍眼眶裡竟然有了熱意,溼潤著,他閉上眼,輕輕吁了口氣。
“邵忍。”
謝昕在身後喊他,邵忍回了頭。
“弄完了?”
“弄完了。”
“回家吧。”
“好,回家吧。”
兩人的對話極其沒營養,卻又和諧的進行下去。
一把雨傘,兩個人,在雨中緩慢地往前走,往家的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