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7
邵忍起身到床邊,目光瞟了一眼旁邊的斑駁的牆壁,故意將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剛想回話,電話被結束通話,那頭傳來急促的忙音。
邵忍心煩意亂,撥過去,卻打不通了。
再撥,於事無補。
他瞪著眼,仰頭看天花板停滯很久。
一牆之隔,謝昕側耳細聽,可是除了他那句“誰”,其他的甚麼都沒聽到。
這麼晚了,誰會打來這通電話呢?
謝昕不知道。
她做了噩夢,心裡七上八下的。
謝昕翻了個身,濃重黑暗裡,她雙眼睜得很大,在床上輾轉一夜。
翌日一清早,邵忍便出了門。
他的行蹤向來捉摸不定,謝昕無處過問,也沒有深想,起身將床鋪得整整齊齊才走出去。
洗漱完,謝昕有些無聊,索性坐在沙發上開啟電視。
早上的節目很無聊,她拿起遙控器換了幾個臺,不是新聞就是廣告的,謝昕煩了,放下遙控器躺下來,就著無聊的電視節目聲閉了眼。
晚上沒睡好,早上便犯困,儘管耳邊喧囂,睏意卻還鋪天蓋地將之佔據。
她翻了個身,倦意更濃,終於沉沉睡去,邵忍開門進屋的聲響都沒能吵醒她。
沙發裡的人蜷成一團,小貓似的,似乎極度沒有安全感。
邵忍放輕了腳步,關上門,將一份豐盛早餐輕輕放在茶几上,塑膠袋輕輕摩挲作響,他很快鬆了手。
沙發已經被她全部佔據,邵忍沒地方坐,索性走到窗邊轉身倚靠上去,下意識的,目光落在了謝昕的臉上。
她睡得並不安慰,眉心皺起,唇邊輕微顫動,纖細手指也緊緊蜷著。
心口癢意橫生,有些想抽菸了,但他沒有,怕擾了謝昕清夢。
他原本是個煙鬼,煙抽得狠,自從她住進來,卻有意識地收斂了許多。
莫名其妙,他分明是隨心所欲的性子。
邵忍頷首看著腳下,想到昨晚那通電話,眉心褶皺更深。
那是一個境外的陌生號碼。
他接起來,是蔣銘奇的聲音,如同來自地底,只同他說了一句話便結束通話了:“阿忍,求你,求你幫我照顧我妹妹……”
像是臨終託孤。
邵忍有種不好的預感。
一早,他就出外打聽訊息,可惜那邊的訊息還未傳過來,邵忍甚麼都沒打聽著,只能打道回府,在拐角店子裡給謝昕打包早餐時還遇到了強仔。
他臉上青紫著,眼睛腫得像核桃,毫不意外,都是邵忍的傑作。
此時此刻,他見到邵忍也沒了平日裡打趣玩笑的心思,遠遠躲在一旁,眼裡翻湧著濃烈的恨意。
這裡就是這般,淌了這趟渾水的基本出不去,能出去的都是死人,高一等都能壓死人,底下的人除了拼了命往上爬還有甚麼別的出路,不往上爬就往下掉,血肉築成他人墊腳石,誰心甘誰情願?
更遑論邵忍下手狠,讓強仔吃了很大苦頭,他恨自己甚至想取代他,理所應當。
如果放到自己身上,若他不是披著邵忍這塊皮囊,恐怕早拉光頭拉下馬茹毛飲血了,哪裡還會屈居他之下?
“八塊。”老闆聲音雄渾,出聲提醒邵忍。
邵忍回神,點頭付了錢,出門時強仔竟然還上前來。
強仔早收起恨意,臉上掛著諂媚的笑來同邵忍打招呼。
“三哥,早啊!”
他虛與委蛇,邵忍也會做戲,兩人各自懷揣心思,面上竟然和諧得很。
邵忍瞥了眼他臉上傷痕,眼眸眯起,學著那光頭安撫人的語氣低聲:“阿強,昨天的事對不住,你不會記恨我吧?”
“三哥說的哪裡的話,我孫強是那麼小心眼的人嗎?三哥問這問題都折煞我了。”
邵忍輕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縫厚繭緊貼強仔脖頸面板,他呼吸停滯,屏息著不敢講話。
邵忍回答:“沒有就好。”
真沒有還是假沒有,誰能講得好?
這裡謊言橫行,沒人獨善其身。
思緒拉回,謝昕也睜開眼,她一眼便看到了窗邊的邵忍,兩人目光相交。
謝昕忙起身,聲音脆生生:“邵忍,你甚麼時候回來的?”
明看被她發覺,邵忍輕咳一聲掩飾,挪開視線:“才回來。”
“你怎麼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熟,就沒叫你,”他說著稍抬下巴指了指茶几,“上面有早餐,路口隨便買的。”
謝昕確實餓了,將之拎到面前,塑膠袋剛拆開,視線朝邵忍過去,猶豫著喊他的名字。
“邵忍?”
“怎麼了?”
她腦海裡始終縈繞昨晚那個噩夢,揮之不去,眼眸裡也蘊含憂慮:“我哥哥……”
話講到一半,被邵忍手機鈴聲打斷,洪亮又急促。
邵忍瞥了眼螢幕上跳動的名字,目光深沉,狹起眼眸摁下滑動接聽鍵。
那頭的聲音嘈雜,但邵忍聽清了,他警覺地看了眼謝昕,又垂睫,神色毫無波瀾,語氣也始終平和,叫人看不出任何端倪。
“我知道了。”
結束通話電話,意識到謝昕的目光還聚焦自己身上,邵忍神色猶疑,聳聳肩,故作漫不經心問她:“你剛剛要跟我講甚麼?”
謝昕右手中指指骨縫緊緊抵住筷子,聲音清緩:“我哥哥,他在那邊還好嗎?”
邵忍喉嚨乾澀,快冒火,像太陽底下暴曬一天沒進水一樣。
乾枯的嘴皮動了動,邵忍不知作何回答,也無法直視她那雙淺棕的澄澈眼睛。
遲鈍片刻,邵忍回她:“很好。”
兩個字,言簡意賅,敷衍至極,但也不易露餡。
但謝昕似乎並沒被他的敷衍打發,她小心翼翼著和他提要求:“邵忍,你能給哥哥打個電話嗎?我想和他說說話。”
自蔣銘奇說要臨時有事要去一趟果敢後,他原來的號碼便再也撥不通了。
邵忍粗礪手指停頓了下,又低頭翻翻找找,找到昨日那個號碼撥過去,將手機遞給謝昕。
謝昕有些激動,她拿過來將之放到耳邊,嘟聲響了很久。
“沒人接。”她難掩失落。
“阿奇可能在忙。”邵忍努力圓謊,又問,“你想跟你哥哥說甚麼?”
“很多。”謝昕放下手機,用筷子戳動裡面的米線,胃口全無。
謝昕有很多話想同蔣銘奇說,想問問他這些年過得怎麼樣,外面苦不苦?她想告訴蔣銘奇自己這些年過得很不好,母親和繼父經常苛待她,她想問問他這些年有沒有想她,反正自己很想他,她還想告訴他自己不想回去了,她想念書,想念大學……
謝昕耷拉著眼皮,卻沒將這些話宣之於口。
邵忍極有耐心,看著她慢騰騰將那份早餐吃完,這才走上前來,胡亂從兜裡掏出幾張紅粉鈔票隔茶几上。
“給你的。”
謝昕神色迷茫,有些不知所措,她盯住邵忍眸眼,想要看到他眼底,想要看穿他內心。
可惜甚麼也看不透。
他那雙眼漆黑幽深,似深井似幽潭,危險而迷人,讓人陷落,讓人沉迷。
“我得出趟遠門,這些錢你拿好,自己買飯吃,出門幾趟,路都認識了吧?”
謝昕手指動動,凝視著邵忍,遲遲沒有動作。
他嗓音有些沙啞:“錢不夠?”
“不是,”謝昕手指攪動,“邵忍,你要去多久?”
邵忍看著她侷促動作,放軟語氣:“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久?”她刨根問底起來。
哥哥不在,邵忍要是也不在,謝昕很沒有安全感。
邵忍沒有回答,又遞上一枚鑰匙,是早上剛配好的。
“這個你也拿著。”
“邵忍。”
“嗯?”
“很快是多久?”
邵忍躲避她質問的眼神,給了一個模稜兩可的答案:“少則一兩天,多則三五天,講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