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軍的指揮部被炸癱了,坦克被打殘了,步兵被揍怕了。可他們還有一招——高射炮和高射機槍。這些玩意兒藏在山溝裡,樹林裡,石頭縫裡。頭幾天,它們還裝死,一炮不發。等直升機飛近了,突然開火,子彈炮彈像不要錢一樣往上招呼。趙衛國帶著機隊連續飛了五天,美軍的防空火力也一天比一天猛。
那天晌午,太陽毒得能曬脫一層皮。我正駕駛直升機沿著山溝低空飛行,機身幾乎是貼著樹冠在飄。夜視裝置白天關了,就用肉眼觀察。山裡的霧氣散了,視野開闊,美軍的陣地像展開的地圖鋪在眼前。步話機裡傳來李雲龍悶雷似的聲音:“老趙,小心點。美軍的防空部隊上來了,情報說他們有二十多門高射炮,幾十挺高射機槍,專門打低空目標。你們飛低點,別讓他們逮著。”
“知道了。我飛低點,貼著山溝走,高射炮打不著。”我嘴上應著,手心裡全是汗。
話音剛落,前面的山頭上火光一閃。兩道火舌朝我迎面撲來,二十毫米高射炮彈,又粗又長,拖著尾煙,速度比聲音還快。要不是親眼看見,根本來不及反應。我本能地猛推操縱桿,直升機像受驚的麻雀一樣往下栽。炮彈從頭頂呼嘯而過,打在身後的山壁上,炸得碎石飛濺,塵土滿天。機艙裡警報器尖嘯,旋翼轉速錶指標瘋狂跳動,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老趙!你沒事吧?”小陳的聲音從電臺裡傳來,帶著明顯的顫抖。
“沒事。高射炮,山頭上,兩門。你們繞過去,別從正面飛。”我穩住機身,努力讓顫抖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小陳的直升機從側面山溝裡繞了過去。他飛得極低,旋翼幾乎擦著河面,螺旋槳捲起的水霧在機尾拉出一道白痕。美軍的炮手沒想到直升機會從水路鑽過來,高射炮來不及調轉方向,炮彈全打在河岸上,炸起的水柱衝得老高,一塊塊碎石濺進水裡,撲通撲通響個不停。小陳趁機按下了火箭彈按鈕,火箭彈拖著白煙直撲炮位。轟的一聲,高射炮被炸翻了,炮管擰成了麻花,炮手被氣浪掀起幾米高,重重摔在亂石堆上。
我的直升機繼續往前飛。剛拐過一個山嘴,右邊山腰上又冒出一串火舌。這次是四聯裝高射機槍,子彈像潑水一樣掃過來,打得機身蒙皮噼裡啪啦響。一發子彈擊中了尾槳,機身猛地一抖,偏了方向,差點撞上山崖。
“狗日的,打中尾巴了!”我罵了一聲,右腳蹬舵,穩住航向。儀表盤上的尾槳轉速警告燈亮得刺眼,紅色的光晃得人心裡發毛。發動機的聲音變了調,從沉穩的轟鳴變成了刺耳的尖嘯。小陳的聲音又從電臺裡傳來,焦急得變了調:“老趙,你尾槳被打中了!快撤!”
“撤不了。任務沒完。你先頂住,我拉起來,從上面打。”我咬著牙,拉桿爬升。機頭昂起,機身劇烈抖動,像一頭受傷的豹子在掙扎。高度一百米、一百五十米、兩百米。高射機槍的子彈還在追著我,打在機腹上,發出沉悶的咚咚聲,像有人在用大錘敲鐵板。
“老趙,別爬了!再爬就成靶子了!”小陳喊得嗓子都劈了。
我沒理他。高度三百米,我壓桿俯衝。機頭朝下,旋翼發出恐怖的呼嘯聲。高射機槍的子彈從機尾擦過,擦出一溜火星。我瞄準山腰上的機槍陣地,按下火箭彈按鈕。最後兩發火箭彈拖著白煙飛過去,正中陣地。機槍炸飛了,子彈鏈在空中亂甩,機槍手被炸得滾下了山坡。我拉桿改出,直升機幾乎是貼著樹冠拉起,旋翼削斷了幾根樹枝,驚起一群山雀。儀表盤上的警告燈閃成了一片紅,但我穩住操縱桿,讓直升機沿著山溝安全地滑翔。
返航後,我蹲在機庫裡檢查那架直升機。老李趴在地上,用手電筒照著尾槳。旋翼葉片上被打了兩個窟窿,邊緣裂了,差點斷。機身蒙皮上密密麻麻全是彈孔,有的大,有的小。發動機艙蓋上被撕開一道大口子,像被野獸的爪子狠狠撓了一下。小陳蹲在旁邊,臉色發白,手還在抖。他摸出一根菸遞給我,我點上,深吸一口,讓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感覺心跳慢慢平復。
“老趙,明天還飛嗎?”小陳問我,聲音悶悶的。
“飛。不飛,前線的步兵就得死。美軍的坦克藏在哪,我們不知道。炮兵往哪打,我們不知道。步兵往哪衝,我們不知道。眼睛不能瞎,耳朵不能聾。”我掐滅菸頭,站起來,拍了拍直升機冰涼的蒙皮。
美軍的防空火力越來越猛。他們吃了幾次虧,學聰明瞭。高射炮不集中擺了,分散藏在各個山溝裡,機槍陣地也分散了,每隔幾百米就有一挺,交叉火力覆蓋整片天空。趙衛國駕著直升機剛飛到山溝上空,十幾道火舌同時從四面八方撲來。他推杆俯衝,躲過一輪,機身猛地一沉,差點撞上山崖。美軍的炮彈在機尾處連續炸開,爆炸的氣浪掀得機身劇烈晃動。他拉桿爬升,躲過第二輪,機身又是一陣亂晃,抖得他牙關咯咯作響。
小陳的直升機被高射機槍子彈擊中了油箱,開始漏油。油壓表指標直線往下掉,發動機的聲音越來越弱,旋翼的轉速也跟著降下來。
“老趙,我漏油了。撐不了多久。”小陳在電臺裡喊,聲音嘶啞。
“迫降。前面有塊空地,降下去。我掩護你。”趙衛國咬著牙,穩住操縱桿。
小陳迫降在山溝裡的空地上,直升機歪在一邊,旋翼慢慢停了。他跳出來,翻滾躲進旁邊的石頭縫裡。趙衛國駕駛直升機盤旋在空地上空,用自己的機身當盾牌,掩護小陳。美軍的機槍子彈掃過來,打在機身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他咬著牙,一動不動,死死地擋在戰友頭頂。
“老趙,你快走!別管我!”小陳在石頭後面喊。
“走不了。走了你怎麼辦?”趙衛國的聲音從電臺裡傳來,帶著一股不要命的狠勁。美軍的炮彈在機身周圍炸開,彈片擦著旋翼飛過。他拉桿爬升,按下機炮按鈕,炮彈掃過去,打啞了山頭上的機槍。小陳趁這個空檔爬起來,鑽進樹林裡。身後,美軍的追兵在亂石堆裡亂竄,腳步雜亂,槍聲零落。
“小陳,往南跑。那邊有我們的巡邏隊。”老李蹲在石頭後面大喊。
返航後,小陳蹲在機庫裡,手還在抖。趙衛國走過來,蹲在他旁邊,遞給他一壺水。小陳接過水,灌了一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老趙,你不怕死?”小陳終於擠出一句話。
“怕。但怕也得飛。前線的步兵等著我們。沒有偵察,炮兵就是瞎子。沒有掩護,步兵就是靶子。沒有直升機,傷員就是死人。怕,也得頂上去。”趙衛國點上煙吸了一口,把剩下的半根遞給小陳。
訊息傳到指揮部,林烽正在看地圖。蘇婉把戰報遞給他,他看了一眼,沉默了很久。
“直升機分隊今天遭遇美軍防空火力猛烈反擊。一架直升機被擊中尾槳,一架被擊中油箱,迫降成功。飛行員無傷亡,直升機損傷嚴重,但任務完成。偵察照片已沖洗,情報已送炮兵。”
蘇婉在本子上記下來,聲音有些發緊:“那明天還飛嗎?”
“飛。”林烽說,“美軍的防空火力越猛,說明他們的陣地越重要。越重要,就越要偵察。飛得低,躲得快,打得準。鐵翼不能停。停了,前線的仗就難打了。”
夜裡,趙衛國蹲在機庫裡,啃著饅頭。老李拿著扳手,正在擰尾槳的螺絲,擰緊了,又用扳手敲了敲,聽聲音,檢查有沒有裂紋。小陳蹲在旁邊,用手電筒照著,嘴裡咬著煙,火光一明一暗。
“老趙,明天還飛?”
“飛。飛高點,不貼樹梢了。美軍的機槍手藏在石頭後面,看不清。飛高了,他們看得見我們,我們也看得見他們。對射,看誰先死。”趙衛國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碎了嚥下去,聲音悶悶的。
鐵翼在低空飛了半個月,躲過無數高射炮彈的炸點,避過成千上萬的機槍子彈。機身蒙皮上彈痕累累,像一張被揉皺的地圖。旋翼葉片上的窟窿一個連一個,尾槳換了好幾次。但戰鷹沒有一架被擊落,沒有一個飛行員犧牲。美軍的防空火力越猛,鐵翼飛得越低、越快、越靈活。他們打不中、追不上、攔不住。鐵翼在硝煙中穿行,把一張張照片送回指揮部、一份份座標傳給炮兵、一顆顆炮彈砸向美軍的陣地。天一亮,旋翼的轟鳴聲又會在山溝裡響起來。敵人的高射炮、高射機槍、雷達、觀察哨,仍然擋不住鐵翼的航跡。明知道會捱打還是要衝進去,因為眼睛不能瞎,偵察不能停。打不穿的鐵翼,避不開的航跡,躲不掉的打擊。仗打到這個份上,拼的就是誰更不怕死。鐵翼,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