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鋼的轉爐出了鋼,西安的飛機廠裝了機翼,哈爾濱的坦克廠焊了底盤,瓦窯堡的電子廠產了晶片,可林烽心裡還是不踏實。不是東西造不出來,是各家造出來的東西不一樣——包鋼的鋼材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鞍鋼的百分之九十,本溪的百分之八十八。坦克廠的底盤焊縫,哈爾濱的探傷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瀋陽的百分之九十五。電子廠的晶片,瓦窯堡的良品率百分之九十,太原的百分之八十五。各有各的標準,各有各的幹法,零件到了總裝線上,經常裝不上。
林烽在指揮部裡翻著各廠送來的質量報表,眉頭越皺越緊。蘇婉走過來,給他倒了杯茶。
“老蘇,你看這個數字。包鋼的合格率百分之九十五,鞍鋼的百分之九十。同樣都是特種鋼,包鋼的硫含量低,鞍鋼的磷含量高。用在坦克裝甲上,包鋼的扛得住,鞍鋼的扛不住。這就麻煩了。”林烽把報表遞給她。
蘇婉接過去看了一遍:“那怎麼辦?統一標準。從原料進廠到產品出廠,每一道工序都要有規矩。沒有規矩,不成方圓。”
林烽拿起電話打給老侯:“老侯,你從包鋼抽幾個技術骨幹,到鞍鋼、本溪、重慶的鋼廠去,把咱們的標準教給他們。鋼材的化學成分、力學效能、尺寸公差,一個標準。不合格的,不許出廠。”
老侯接到電話,從包鋼帶了五個人,坐了三天火車到了鞍鋼。鞍鋼的廠長姓孫,接待了他們。老侯開門見山:“孫廠長,包鋼的標準比你們嚴。你們的鋼材,磷含量偏高,用在坦克裝甲上,扛不住穿甲彈。”
孫廠長臉色不太好看,但沒發作。他讓技術科長把生產記錄拿來,跟老侯一起翻。翻著翻著,發現問題出在鐵礦石上——鞍鋼的鐵礦石含磷高,脫磷工藝不過關,鋼水裡磷含量降不下來。老侯在包鋼用的鐵礦石是進口的,含磷低,不用怎麼脫。
老侯蹲在轉爐旁邊,指著爐前的操作檯:“把石灰加多一點,吹氧時間長一點。磷就脫掉了。產量會降一點,但質量上去了。坦克裝甲不能馬虎,扛不住穿甲彈,就是鐵棺材。”
孫廠長沉默了半晌,點了點頭:“行。改工藝。”
西安飛機廠,陳景瀾把各車間的主任叫到一起,開了一個質量會。他把一架殲-6的零件圖紙鋪在桌上,指著上面的尺寸公差。
“從今天起,所有零件,按這個標準幹。機翼大梁的長度公差正負零點五毫米,機身隔框的平面度零點一毫米,發動機葉片的表面粗糙度一點六微米。達不到的,返工。返工還達不到的,報廢。”
機加車間主任老劉舉手:“陳總,發動機葉片的粗糙度一點六微米,咱們的銑床幹不了。得用磨床。”
陳景瀾說:“磨床從哈爾濱調。裝置沒到之前,先用老辦法,手工拋光。慢一點,但能達到標準。”
哈爾濱坦克廠,老周把各道工序的工藝規程寫在黑板上,一條一條念給工人們聽。從鋼板切割到焊接,從機加到裝配,每道工序都有標準。切割的尺寸公差正負一毫米,焊縫的探傷等級一級,螺栓的擰緊力矩正負百分之五。
一個老焊工舉手:“周工,焊縫探傷一級,太嚴了吧?二級就夠了。”
老周說:“二級不夠。坦克裝甲焊縫,要扛住穿甲彈的衝擊。二級焊縫,彈片一炸就裂。一級焊縫,裂不開。你們焊坦克,不是焊臉盆。臉盆裂了換一個,坦克裂了,人命就沒了。”
老焊工不吭聲了,拿起焊槍,按新標準幹活。
瓦窯堡電子廠的苗源,把晶片的製造標準細化到了每一道工序。矽片的厚度正負五微米,氧化層的厚度正負百分之一,光刻的對準精度零點一微米。工序之間用記錄卡跟蹤,每道工序的操作工簽字,質檢員蓋章。
“苗廠長,這記錄卡比產品還厚。”一個技術員說。
苗源說:“厚就對了。哪道工序出了問題,一查記錄卡就知道。誰幹的,誰沒幹好,清清楚楚。不賴賬,不推諉。”
新標準執行了三個月,林烽讓蘇婉去各廠檢查。蘇婉先去了鞍鋼,鋼廠的轉爐換了新工藝,石灰加得足,氧氣吹得久,磷含量降到了規定範圍。孫廠長把新出的鋼材檢測報告遞給蘇婉:“蘇主任,磷含量從百分之零點零三降到了百分之零點零一,合格了。”
蘇婉又去了西安飛機廠,機翼大梁的長度公差控制在正負零點三毫米,比標準還嚴。發動機葉片的表面粗糙度一點五微米,比標準好零點一微米。
哈爾濱坦克廠的焊縫探傷合格率從百分之九十五提到了百分之九十八,螺栓擰緊力矩的合格率達到了百分之百。
瓦窯堡電子廠的晶片良品率從百分之九十提到了百分之九十三,記錄卡堆了厚厚一摞,每一張都簽得清清楚楚。
林烽在指揮部裡看到蘇婉帶回來的檢查報告,臉上有了笑容。
“老蘇,標準管用了。各廠的質量上來了,零件通用性也好了。包鋼的鋼材,鞍鋼也能煉。瓦窯堡的晶片,太原也能做。哪裡缺貨,哪裡補。不耽誤生產。”
蘇婉說:“那美帝的封鎖呢?”
林烽說:“封鎖也不怕。自己有了標準,就不怕他們卡脖子。”
夜裡,老侯蹲在包鋼的轉爐旁邊,啃著饅頭。何強洗走過來,蹲在他旁邊。
“老侯,鞍鋼的鋼,現在跟包鋼一樣了?”
老侯說:“一樣。磷含量降下來了,強度上去了。咱們的標準,他們也能幹。”
何強洗點點頭,把手裡的鋼錠揣進兜裡:“那就好。我的鋼,跟他們的鋼,不吵架了。”
老侯笑了:“何師傅,鋼不吵架。人吵架。標準統一了,人就不吵了。”
遠處,轉爐的爐火映紅了半邊天。包鋼、鞍鋼、本溪、重慶,四家鋼廠的爐火都在燒,都按同一套標準鍊鋼。西安、哈爾濱、瀋陽、瓦窯堡,四座工廠的機器都在轉,都按同一套標準生產。林烽的新標準,像一根繩子,把全國擰成了一股繩。這不是標準,是規矩,是命。鋼鐵按它煉,零件按它造,武器按它裝。前線戰士手裡的槍、頭頂上的飛機、身後的坦克,每一顆螺絲釘,都按這個規矩來。死了人,規矩不能破。打敗仗,規矩不能破。規矩立住了,命就立住了。仗打到這個份上,打的不光是槍炮,還有規矩。誰的規矩硬,誰就站得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