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廷和家泉次郎到北京的第三天,就摸清了醫療物資採購的門道。
他們沒先去後勤總部,而是直奔王府井大街附近的幾家醫療器械商店。秦昭廷穿著中山裝,戴著眼鏡,像個採購員。家泉次郎穿著舊棉襖,拎著工具箱,像個修機器的。兩個人一前一後,進了最大的一家店。
“同志,你們這有手術刀嗎?”秦昭廷問櫃檯後面的售貨員。
售貨員是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著白襯衫,頭髮梳得油光鋥亮,一看就是個精明人。他從櫃檯下面拿出一個皮套,開啟,裡面排著一排手術刀。
“有。德國進口的,不鏽鋼,鋒利得很。”
秦昭廷拿起一把,翻來覆去看了看,遞給家泉次郎。家泉次郎接過刀,沒看刀口,先看刀柄上的鋼印。他皺了皺眉,用指甲颳了一下鋼印,又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不是德國貨。”家泉次郎說。
售貨員臉色一變:“同志,您這話可不能亂說。這是正經進口的,有報關單。”
家泉次郎沒理他,從工具箱裡拿出一塊磁鐵,往刀上一吸。磁鐵吸住了。
“不鏽鋼不導磁。這把刀導磁,是普通碳鋼鍍鉻的。”家泉次郎把刀放回皮套,拍了拍手,“鍍鉻層一磨掉,三天就生鏽。這玩意兒拿到戰場上,割開傷口,感染了算誰的?”
售貨員臉白了,嘴唇哆嗦:“我……我也是進貨的,不知道……”
秦昭廷沒說話,把皮套推回去,轉身走了。家泉次郎拎著工具箱跟在後面。
兩個人又去了兩家店,情況差不多。手術刀有假,縫合針有假,連繃帶都有假——說是脫脂紗布,拆開一看,就是普通棉布,洗都沒洗過。
秦昭廷蹲在路邊,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對家泉次郎說:“家泉師傅,這事大了。這些店是後勤總部的定點採購單位。如果他們把假貨賣給部隊,前線的傷員就完了。”
家泉次郎蹲在他旁邊,手裡拿著那把假手術刀,翻來覆去地看:“這把刀,成本不到兩塊錢。賣給後勤,至少十塊。中間的差價,都進了這些黑心商家的口袋。”
秦昭廷把煙掐滅,站起來:“走,去找張部長。”
後勤總部,張部長的辦公室裡煙霧繚繞。秦昭廷把假手術刀、假縫合針、假繃帶攤在桌上,又把家泉次郎的檢測報告遞過去。
“張部長,我們轉了三天,跑了十幾家店。這是其中三家的樣品。全是假貨。有的是以次充好,有的是貼牌冒充,有的乾脆就是廢品翻新。”
張部長拿起那把假手術刀,對著燈看了看,又用指甲颳了刮鍍鉻層,臉色越來越沉。
“這幫狗日的,發國難財!”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來。
秦昭廷說:“張部長,光生氣沒用。得查。查供應商,查採購環節,查驗收流程。一個環節一個環節過,看看到底是誰在搞鬼。”
張部長站起來,在辦公室裡轉了幾圈,突然停下來:“老秦,你說得對。我這就成立採購督查組,你當組長,家泉師傅當技術顧問。給你們配二十個人,十輛車。從採購源頭到部隊倉庫,一路查下去。查出來的問題,不管涉及到誰,一律從嚴處理。”
秦昭廷愣了一下:“張部長,我是搞軍工的,醫療這塊不熟。”
張部長擺擺手:“你不熟,但家泉師傅熟。醫療器材也是工業品,原理差不多。你們能看出槍管真假,就能看出手術刀真假。去吧。”
採購督查組當天就成立了。二十個人,有後勤總部的幹部,有衛生部的醫生,有兵工廠的技工。秦昭廷把家泉次郎的技術檢測方法整理成手冊,每人發一本。
“同志們,我們的任務,是確保每一批醫療物資都合格。手術刀要鋒利、不生鏽,縫合針要光滑、不斷裂,繃帶要脫脂、能吸水。藥品要有效、不過期。血漿要乾淨、無病毒。誰要是敢在這上面做手腳,不管他是誰,不管他背後有誰,我都要把他揪出來。”
二十個人齊聲應道:“是!”
督查組第一站,是天津的一家醫療器械廠。這家廠是後勤總部的老供應商,供貨量最大,品種最全。秦昭廷提前沒打招呼,帶著人直接進了廠區。
廠門口的門衛攔住他們:“同志,你們找誰?”
秦昭廷拿出證件:“採購督查組,例行檢查。叫你們廠長來。”
門衛跑進去,不一會兒,一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跑出來,臉上堆著笑:“同志,你們來也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準備準備。”
秦昭廷沒理他,徑直走進車間。車間裡機器轟鳴,工人們正在幹活。他走到一條生產線旁邊,拿起一個剛做好的縫合針,遞給家泉次郎。
家泉次郎接過針,對著燈看了看,又用手指彈了彈,放在顯微鏡下。幾秒後,他抬起頭:“針尖有毛刺,針體有裂紋。這種針,縫傷口的時候會斷在肉裡。”
胖廠長臉白了:“同志,這……這是次品,我們是要返工的。”
秦昭廷說:“返工的放在成品箱裡?”他指了指旁邊的成品箱,裡面碼著幾百個縫合針,包裝盒上印著“合格品”。
胖廠長不說話了。
秦昭廷讓人查封了成品庫,把所有庫存抽樣檢測。結果觸目驚心:縫合針合格率不到六成,手術刀鍍鉻層厚度不達標,紗布的脫脂工藝偷工減料,連棉籤的棉花都是黑心棉。
“這家廠,停產整頓。所有庫存,就地封存。已發貨的,全部召回。”秦昭廷對隨行的幹部說,“通知公安,立案調查。”
胖廠長癱坐在椅子上,臉上的肉都在抖。
訊息傳到瀋陽,林烽正在看前線戰報。他把電報放下,對蘇婉說:“老秦那邊查出問題了。天津一家廠,假貨成堆。黑心棉做的棉籤,鍍鉻的手術刀,會斷的縫合針。這幫人,為了賺錢,甚麼都幹得出來。”
蘇婉問:“怎麼處理?”
林烽說:“停產整頓,立案調查。該抓的抓,該判的判。殺一儆百。”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瀋陽廠的燈火通明。遠處,一列軍列正在裝車,車上裝的是炮彈和子彈。
“蘇婉,你說這些黑心商家,他們的良心被狗吃了嗎?”林烽問。
蘇婉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不是被狗吃了,是被錢吃了。”
林烽沒說話,盯著遠處的火車。車頭的燈光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弧線,像一把刀,劈開了黑暗。他輕聲說:“那就把他們的錢,連本帶利,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