標準統一了,但裝置跟不上。
瀋陽廠的老馬最先發現問題。新標準要求炮閂螺紋公差零點零二毫米,可廠裡那幾臺老車床用了十幾年,主軸都磨偏了,車出來的螺紋不是偏大就是偏小,十個裡面有四五個不合格。
技術科長把廢品堆在車間門口,對老馬說:“馬廠長,這活真幹不了。不是人的問題,是機床老了。”
老馬蹲在廢品堆前,拿起一個不合格的炮閂,翻來覆去看了半天,嘆了口氣。他回到辦公室,給林烽打電話:“林部長,我們這的機床不行了。要換新的。”
林烽在電話裡說:“換。我批經費。你們報個清單,我從東北、華北各廠調裝置。不夠的,從蘇聯進口。”
老馬問:“進口?那得多久?”
林烽說:“三個月。先用調撥的頂一陣。”
老馬掛了電話,讓技術科長列清單。車床、銑床、磨床、鏜床,幾十臺,滿滿一頁紙。他親自送到瀋陽指揮部,林烽看了一眼,簽了字。
“裝置到了之前,你們怎麼辦?”林烽問。
老馬說:“加班。挑好的機床幹精加工,粗加工用老機床。廢品率高,就多幹幾件。總能選出合格的。”
林烽點點頭:“行。先這麼幹。”
瓦窯堡那邊,秦昭廷也在盤點裝置。56槍族的零件精度要求高,老式銑床幹出來的機匣,平面度老是超差。他把問題報給林烽,林烽從東北調了兩臺日本產的高精度銑床過來。
裝置到了,安裝除錯花了三天。試加工第一批機匣,平面度合格率百分之九十八。秦昭廷對操作工說:“這機床好,以後就幹精加工。老機床幹粗加工,各司其職。”
何強洗來串門,看見新機床,摸了摸,問秦昭廷:“這玩意兒多少錢?”
秦昭廷說:“不知道。林部長批的,沒問價。”
何強洗說:“肯定不便宜。我的鋼,得配好機床。好馬配好鞍。”
長春廠那邊,田方和榮克更頭疼。重型坦克的裝甲鋼板厚達八十毫米,老式切割機切不動,得用大型水刀。可廠裡沒有水刀,只有火焰切割機,切出來的鋼板邊緣熱影響區大,強度下降。
榮克對田方說:“得改工藝。先粗切,留餘量,然後用銑床精加工。雖然慢,但質量能保證。”
田方說:“慢就慢。質量第一。坦克上了戰場,裝甲不結實,戰士的命就沒了。”
他們改造了一條生產線,把火焰切割改成粗切加銑削。第一批裝甲板加工出來,經檢測,硬度、韌性都達標。榮克拿著檢測報告,對田方說:“行了。雖然慢,但能用。等以後有了水刀,再提速。”
營口廠,馬主任在改造炮彈生產線。新標準要求彈體壁厚均勻,老式衝壓機衝出來的彈體,壁厚差能達到零點五毫米,超標。他從東北調了一臺大型液壓機,壓力大,速度穩,衝出來的彈體壁厚差控制在零點一毫米以內。
“馬廠長,這液壓機好使。”操作工說。
馬主任點頭:“好使是好使,但貴。這一臺的錢,夠買十臺老衝壓機了。”
操作工說:“那咱們以後就用這個了?”
馬主任說:“對。老衝壓機留著幹粗活,精加工用新的。”
石家莊標準件廠,李廠長最省事。標準件精度要求不高,老機床夠用。但產量大,需要自動化。他從天津調了幾臺自動車床,裝上料盤,一次能加工幾十個螺栓,效率比老車床高了五倍。
工人們看著自動車床嘩嘩地出活兒,嘴都合不攏。一個老工人說:“李廠長,這玩意兒好,一個人看三臺,一天干以前十天的活。”
李廠長說:“那你們就輕鬆了?”
老工人搖頭:“輕鬆啥?產量要求也高了十倍。”
裝置改造持續了兩個月。各廠區陸續上報:新裝置安裝除錯完畢,老裝置退居二線做粗加工。林烽讓蘇婉統計了一下經費,數字不小,但他說:“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裝置不行,標準就是廢紙。”
何強洗在瀋陽廠送鋼錠的時候,看見車間裡那些新機床,一排排的,鋥亮。他摸著機床的導軌,對李均說:“老李,這些機床,比咱們瓦窯堡的還新。”
李均說:“瓦窯堡也換了。秦主任從東北調了好幾臺。”
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我的鋼,用新機床加工,出來的是好零件。好零件裝上好槍好炮,前線戰士就能多殺敵。”
他蹲下來,用指甲颳了一下導軌上的防鏽油,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又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
“老李,你說這些機床,能用多少年?”他問。
李均想了想:“保養得好,二十年沒問題。”
何強洗說:“二十年。夠用了。二十年以後,咱們早把敵人打跑了。”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新機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導軌上,反著光,亮得刺眼。
他眯著眼,輕聲說:“好鋼配好機,好機出好活。好活上前線,前線打勝仗。”
李均跟在他後面,問他:“何師傅,您這是編順口溜呢?”
何強洗頭也不回:“不是編的。是心裡話。”
他走了,腳步聲在走廊裡迴盪。身後,車間裡的機器又響起來了,新機床嗡嗡地轉,老機床轟隆轟隆地響,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交響樂。
林烽站在瀋陽指揮部的窗前,聽著遠處傳來的機器聲,對蘇婉說:“你聽,這聲音比以前順耳了。”
蘇婉側耳聽了一會兒:“是比以前順了。以前各唱各的調,現在都合拍了。”
林烽說:“對。合拍了,就好辦了。”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那份《軍工通用標準》,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一行字:“本標準自1950年5月1日起執行。”
今天是4月30日。明天,全國兵工廠將按照統一標準,生產統一規格的零件。從明天起,瀋陽造的螺栓,瓦窯堡能用。瓦窯堡造的彈簧,長春能裝。長春造的履帶板,瀋陽能換。
林烽合上標準,放在抽屜裡。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遠處的天際線。太陽快落山了,天邊燒得通紅。
“蘇婉,你說這標準,能管多少年?”他問。
蘇婉想了想:“管到下一代。”
林烽點點頭:“那就夠了。下一代的事,讓下一代操心。咱們把這一代的事幹好就行。”
窗外,夕陽的餘暉照在廠房上,把灰撲撲的牆面染成了金色。那些老廠房,老裝置,老工人,都將迎來新的開始。
明天,一切都不一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