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瀚文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腦子裡全是那些電晶體、線路、散熱片,還有電傳打字機咔咔響的聲音。躺到後半夜,乾脆爬起來,披上衣服又回了實驗室。
推開門,燈沒開,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臺鋁殼計算機上,泛著幽幽的冷光。他走到機箱前面,伸手摸了摸面板,鋁板涼得扎手。他沒開燈,摸黑坐在地上,就那麼盯著機器發呆。
天亮的時候,王工推門進來,看見蘇瀚文坐在地上,嚇了一跳。
“蘇工?您一宿沒回去?”
蘇瀚文站起來,拍拍褲子,腿又麻了。他扶著機箱,齜牙咧嘴地說:“想事兒。睡不著。”
王工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燙得直咧嘴。他把杯子放下,走到桌前,拿起昨天那摞測試結果,翻了一遍。
“這些資料,報給林部長。順便,我要去一趟瀋陽。”蘇瀚文說。
王工問:“去瀋陽幹啥?”
蘇瀚文把紙帶卷好,塞進信封:“找林部長要錢。要人。要裝置。這臺計算機,算力夠了,但體積太大,功耗太高,穩定性還得提。下一步,搞積體電路。把幾百個電晶體做到一塊矽片上,體積縮小一百倍,速度提升十倍。”
王工倒吸一口氣:“那得多少錢?”
蘇瀚文說:“所以去找林部長。他要是不給,我就賴在他辦公室不走。”
瀋陽指揮部,林烽正在看地圖。蘇婉坐在旁邊,手裡拿著個本子,記錄各廠區的生產資料。何強洗蹲在牆角,手裡攥著那塊鋼錠,翻來覆去地看。李均站在他旁邊,小聲說:“何師傅,您又來幹啥?”
何強洗說:“我來看看林部長。聽說計算機搞成了,我看看那玩意兒長啥樣。”
李均說:“計算機在瓦窯堡,不在瀋陽。”
何強洗哦了一聲,繼續蹲著。
蘇瀚文推門進來,手裡拿著那摞測試報告,往林烽桌上一放。林烽拿起報告,一頁一頁翻,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
“算力每秒五百次。彈道、火箭、核反應,全跑通了。下一步,搞積體電路。需要錢,需要人,需要裝置。”蘇瀚文一口氣說完。
林烽沒說話,又翻了一遍報告。翻完,他把報告放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張地圖,攤在桌上。地圖上標著幾個紅圈,分別是瓦窯堡、瀋陽、長春、哈爾濱。
“積體電路,你說的是把一堆電晶體做到一塊矽片上?”林烽問。
蘇瀚文點頭:“對。體積小,功耗低,速度快。一臺計算機,能縮到一張桌子那麼大。以後還能縮到櫃子那麼大,甚至箱子那麼大。”
何強洗在牆角聽見了,站起來問:“箱子那麼大的計算機?那還能叫計算機?那不叫箱子嗎?”
蘇瀚文看了他一眼:“何師傅,箱子大的計算機,算力比這臺還強一百倍。”
何強洗撓撓頭,又蹲回去了。
林烽用手指敲著地圖,想了想,說:“積體電路的事,我批。但有一個條件。”
蘇瀚文問:“甚麼條件?”
林烽說:“這臺計算機,不能光放在實驗室裡。要搬到瀋陽來,給炮兵用,給空軍用,給科研院所算東西。實戰檢驗,才能發現問題。”
蘇瀚文猶豫了一下:“搬?這玩意兒一噸多重,搬一次得拆半個月。”
林烽說:“那就拆。搬過來再裝。你們不是要最佳化線路嗎?正好趁機重灌一遍。”
蘇瀚文回到瓦窯堡,把林烽的意思傳達了。陸哲遠聽完,臉都綠了:“拆?咱們剛裝好,又拆?”
宋硯堂倒是無所謂:“拆就拆。反正線路也要重新走。搬去瀋陽,離前線近,算出來的彈道直接給炮兵用,省得送資料。”
王工已經開始拆螺絲了。她拿著螺絲刀,一顆一顆擰,動作很輕,像拆炸彈。陸哲遠嘆了口氣,也蹲下來幫忙。
拆了三天,全部模組拆成零件,裝了六個大木箱。蘇瀚文押車,跟著軍工專列往瀋陽走。火車上晃得厲害,他怕零件磕壞了,在每個箱子裡塞滿了棉絮和稻草。
到了瀋陽,林烽已經在兵工廠裡給他們騰出了一間大房子。房子原先是個倉庫,水泥地,高屋頂,窗戶大,通風好。蘇瀚文轉了一圈,點點頭:“地方夠大。就是冷了點。”
林烽說:“冷就加爐子。你們先把機器裝起來,缺甚麼跟我說。”
裝機器又裝了十天。這次比上次快,因為線路上次走過一遍,心裡有數。蘇瀚文重新設計了機箱佈局,把發熱大的模組放在水冷管最近的地方,把容易受干擾的模組用鋁板隔開。線路走得比上次整齊,每根線都用紮帶捆好,標籤寫得清清楚楚。
裝完通電,一次成功。電傳打字機咔咔響,輸出結果,和瓦窯堡時一模一樣。蘇瀚文長出一口氣,對陸哲遠說:“老陸,從今天起,這臺計算機就歸瀋陽了。炮兵要用,空軍要用,科研院所要算東西,都來找咱們。”
陸哲遠問:“那咱們算啥?”
蘇瀚文說:“咱們算一切。誰給資料,就算誰的。”
林烽來視察的時候,計算機正在跑一個炮兵彈道程式。電傳打字機咔咔地輸出,一串串數字印在紙帶上。林烽站在機器前面,看著那些數字,問蘇瀚文:“這個東西,能不能再快一點?”
蘇瀚文說:“能。積體電路搞成了,就能快一百倍。”
林烽點點頭:“積體電路的事,我已經讓人去辦了。上海那邊有個搞半導體的小組,調過來,歸你管。”
蘇瀚文愣了一下:“上海?搞半導體的?”
林烽說:“對。幾個人,都是從國外回來的。你帶他們,把積體電路搞出來。要錢給錢,要裝置給裝置。”
蘇瀚文站直了:“保證完成任務。”
晚上,蘇瀚文在機房裡守著計算機,看著它跑程式。王工給他端了碗麵,他呼嚕呼嚕吃了,放下碗,盯著電傳打字機發呆。
“蘇工,您說積體電路真能搞出來嗎?”王工問。
蘇瀚文說:“能。別人能搞出來,咱們也能。就是時間問題。”
王工又問:“那搞出來了,這臺計算機是不是就淘汰了?”
蘇瀚文搖搖頭:“不淘汰。它給積體電路打基礎。沒有它,就沒有下一代。”
他拍了拍機箱,鋁板發出沉悶的響聲。窗外,瀋陽廠的燈火通明,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又一列軍列,滿載著炮彈和零件,駛向朝鮮方向。
蘇瀚文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天邊,輕聲說:“快一點。再快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