計算機能跑基礎運算了,但離真正能用還差得遠。
沒有供電,它就是一堆廢鐵;沒有散熱,它燒給自己看;沒有輸入輸出,它算出來的結果誰都看不見。
蘇瀚文把配套裝置的研發任務分給了三個人:陸哲遠搞供電,宋硯堂搞散熱,王工搞輸入輸出。
陸哲遠蹲在瓦窯堡倉庫裡,翻箱倒櫃找電源裝置。倉庫管理員孫大姐跟著他,手裡拿著本子,一邊走一邊唸叨:“陸工,您要找甚麼?跟我說,我給您查。”
陸哲遠頭也不抬:“大功率穩壓電源。計算機耗電大,電壓波動一點就出錯。”
孫大姐翻了翻本子:“有。去年從東北運回來一批德國貨,裡面有四臺穩壓電源,一直沒用。放在東區第三排貨架。”
陸哲遠跟著她走到東區,果然看見四個鐵皮櫃子,每個都有半人高,上面佈滿了儀表和旋鈕。他蹲下來,開啟櫃門,裡面全是電子管和變壓器,灰塵厚得能種菜。
“能修不?”孫大姐問。
陸哲遠伸手抹了一把灰,看了看裡面的結構:“能。就是老了點,得換電容。”他叫人來把四臺穩壓電源全部搬回實驗室,一臺一臺拆開,清灰、換電容、調電壓。折騰了三天,四臺全修好了。接上計算機,電壓穩得像釘死的釘子,紋絲不動。
宋硯堂搞散熱,比陸哲遠還頭疼。計算機的電子管和電晶體加起來幾百個,工作時發熱量驚人,實驗室裡跟蒸籠似的。他在機箱上鑽了幾百個孔,又裝了兩個大風扇,一個往裡吹,一個往外抽。開機試了半小時,用手一摸機箱,還是燙。
“不行,風冷不夠。”宋硯堂對蘇瀚文說,“得加水冷。”
蘇瀚文愣了一下:“水冷?咱們哪有那條件?”
宋硯堂指了指窗外:“外面就是河。抽水上來,用銅管繞在機箱裡,水迴圈散熱。”
蘇瀚文想了想,點點頭:“試試。”
宋硯堂帶著幾個工人,從河裡接了根水管,用水泵把水抽上來,經過銅管再流回河裡。銅管繞在計算機最熱的幾個模組外面,外面裹著棉布保溫。開機試了一個小時,用手一摸,溫溫的,不燙了。宋硯堂擦擦汗,對蘇瀚文說:“行了。冬天還能給實驗室供暖。”
蘇瀚文笑了:“你倒是會過日子。”
王工搞輸入輸出,最簡單也最麻煩。輸入用紙帶讀入器,已經有了。輸出用電傳打字機,也有一臺舊的,從東北繳獲的。但舊機器毛病多,打字輥不轉,色帶幹了,鍵盤有幾個鍵按下去彈不起來。
王工把電傳打字機拆成零件,一個一個擦,一個一個修。打字輥的齒輪磨損了,她用銼刀修了一下齒形,裝上去轉得順了。色帶買不到新的,她把舊色帶拆下來,用墨水泡了一遍,晾乾了再裝回去,雖然顏色淡了點,但能用。鍵盤的鍵帽下面塞滿了灰,她用針一個一個挑乾淨,再滴上一點機油,按下去彈起來了。
她把修好的電傳打字機接到計算機上,打了一行測試字元。印表機咔咔響了幾聲,紙帶上印出一行字:“HELLO WORLD”。王工看著那行字,眼眶有點紅。
蘇瀚文走過來,看了看那行字,說:“你好世界?誰教你的?”
王工說:“沒人教。我就是想打個招呼。跟計算機打個招呼。”
蘇瀚文沒說話,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有配套裝置都齊了。穩壓電源接上了,水冷迴圈開起來了,電傳打字機也通了。蘇瀚文把計算機的各個模組重新組裝了一遍,線路捋順了,螺絲擰緊了,面板蓋好了。他站在機器前面,深吸一口氣,按下了電源開關。
穩壓電源的指示燈亮了,水冷泵嗡嗡地轉,風扇呼呼地吹。計算機內部,幾百個電晶體開始工作,發出微弱的嗡嗡聲,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電傳打字機的紙帶讀入器咔咔響了幾聲,程式開始執行。
蘇瀚文盯著電傳打字機的輸出,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加法、減法、乘法、除法,一串串數字印在紙帶上,清晰、準確。沒有錯誤,沒有卡頓,沒有冒煙。
“成了。”他說。
陸哲遠從機器後面探出頭,臉上全是灰,但笑得跟孩子似的。宋硯堂靠在牆上,手裡還拿著扳手,長出一口氣。王工站在電傳打字機旁邊,看著那些數字,眼淚終於掉下來了。
蘇瀚文沒哭,但嗓子有點啞。他對大家說:“這才哪到哪。能跑基礎運算了,但離真正的應用還遠。下一步,寫更復雜的程式,算彈道,算密碼,算核物理。有的忙了。”
陸哲遠從機器後面爬出來,拍拍身上的灰:“那也得先吃頓飯吧?我兩天沒閤眼了。”
蘇瀚文笑了:“走,食堂。我請客,紅燒肉管夠。”
幾個人走出實驗室,天已經亮了。東邊的山脊上露出一抹紅,照在瓦窯堡的煙囪上,暖洋洋的。遠處鍊鋼廠的爐火還沒熄,白煙在晨光裡飄散。王工走在最後面,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裡的計算機,那些指示燈還亮著,一閃一閃的,像是在眨眼睛。
她輕聲說:“明天見。”
然後轉身,追上了前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