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窯堡電子研發部的車間裡,工人們圍著一臺新組裝好的裝置,誰也不敢先動手。那是一臺磁芯儲存器測試臺,半人高,裡面密密麻麻排著幾千顆磁芯,每顆都比米粒還小。陸哲遠站在裝置前面,手裡拿著萬用表,額頭上的汗珠子順著鼻樑往下淌。
“通電。”他說。
操作員按下開關,裝置嗡嗡響了。儀表上的數字跳了幾下,穩住了。陸哲遠長出一口氣,用袖子擦了一把汗:“好。沒冒煙。”
旁邊一個年輕技術員小聲說:“陸工,不冒煙就是成功?”
陸哲遠瞪他一眼:“不冒煙是第一步。下一步,讀寫測試。”
測試臺連線著一臺簡易的紙帶讀入器。王工把一段打好的紙帶塞進去,讀入器咔咔響了幾聲,資料寫進了磁芯。然後陸哲遠按下讀取按鈕,儀表上顯示的數字和紙帶上的完全一致。他又試了幾次,每次都準。
“成了!”年輕技術員喊了一聲。
陸哲遠沒笑。他把紙帶換了另一段,再試。第一次,讀出來錯了兩個位。他皺皺眉,讓操作員再讀一遍,這次對了。又讀一遍,又錯了。
“不穩定。”陸哲遠說,“磁芯的一致性還是有問題。同樣的電流,有的磁芯翻轉快,有的慢。快慢不一,讀出來的資料就會出錯。”
王工問:“那怎麼辦?”
陸哲遠想了想:“換磁芯材料。原來的配方,錳鋅鐵氧體,磁導率不均勻。試試鎳鋅鐵氧體,磁導率穩定,但燒結溫度高。”
換材料意味著重新開爐。瓦窯堡材料實驗室的老技工姓吳,燒了一輩子陶瓷,對鐵氧體燒結門兒清。他拿著陸哲遠給的配方,在爐子前蹲了三天。第一爐,磁芯脆了,一碰就碎。第二爐,磁芯硬了,但磁導率太低。第三爐,吳師傅加了一點氧化鈷,燒出來的磁芯又硬又韌,磁導率也達標了。
陸哲遠拿到新磁芯,裝在測試臺上反覆讀寫一千次,次次準確。他這才笑了,對吳師傅說:“您這一爐,救了整個專案。”
吳師傅咧嘴:“救專案不敢說。救了你那幾千顆磁芯,倒是真的。”
運算器的試製更麻煩。蘇瀚文設計的運算器用了三百多個二極體和兩百多個電晶體,全部手工焊接。負責焊接的是三個女工,手巧心細,每天焊到眼睛發花。領班姓周,三十出頭,手穩得像機器。她拿起一個二極體,用鑷子夾住,烙鐵一點,焊錫絲一送,一個焊點就完成了,圓潤光滑,像一滴露水。
“周姐,你這手藝,比機器還準。”旁邊一個年輕女工羨慕地說。
周姐頭也不抬:“機器焊的沒有靈魂。手焊的,有感情。”
蘇瀚文走過來,拿起一塊焊好的電路板,對著燈看了看,又用萬用表測了幾個焊點,全部導通。他點點頭:“周姐,這批板子焊得好。後面還有三百塊,都得這質量。”
周姐說:“放心。手不抖,焊點就不抖。”
線路板的設計改了三版。第一版線路太密,焊的時候容易短路。第二版線路太疏,板子太大,裝不進機箱。第三版折中,密度適中,尺寸也合適。宋硯堂拿著第三版的圖紙,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對蘇瀚文說:“這版可以了。開模做印刷電路板吧。”
印刷電路板是瓦窯堡機械廠幫忙做的。他們用環氧樹脂板覆銅,再透過腐蝕工藝把多餘的銅去掉,留下設計的線路。第一塊板子做出來,線路有斷的地方。第二塊,短路。第三塊,終於完美了。機械廠廠長親自送過來,對宋硯堂說:“宋工,這玩意兒比造槍還難。線路細得跟頭髮絲似的,稍微偏一點就廢了。”
宋硯堂接過板子,翻來覆去看了幾遍:“難就對了。不難,要你們機械廠幹甚麼?”
廠長苦笑著走了。
所有硬體元件都試製了一遍,問題一個一個冒出來,又一個一個解決。磁芯穩定了,運算器焊好了,線路板也做出來了。蘇瀚文把各組的負責人叫到一起,開了個會。
“硬體搞定了,下一步,整機聯調。”他說,“聯調的時候,誰負責的部件出問題,誰自己解決。解決不了,別下班。”
陸哲遠、宋硯堂、王工、周姐,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他們知道,聯調才是最難的。單個部件沒問題,湊到一起就不一定了。訊號互相干擾,時序對不上,供電不穩定,每一個問題都可能讓整機癱瘓。
蘇瀚文看著他們,說:“別怕。怕也沒用。幹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