瀋陽軍工廠的靶場上,槍聲跟炒豆子似的,噼裡啪啦響個不停。何強洗蹲在靶場邊上,手裡攥著那片渦輪葉片,耳朵被震得嗡嗡響。他問李均:“老李,這打的是甚麼槍?”
李均說:“56式半自動步槍。還有衝鋒槍、班用機槍。今天定型驗收。”
何強洗說:“我的鋼能用上不?”
李均說:“能用上。槍管是鋼的,機匣是鋼的,撞針是鋼的。”
何強洗高興了,站起來往前湊。一個軍官正在打半自動步槍,十發子彈,臥姿,一百米靶。砰、砰、砰,一發一發,穩穩當當。打完,報靶員舉著喇叭喊:“九十八環!”軍官站起來,退彈殼,驗槍,動作乾淨利落。
驗收組組長是個老將軍,頭髮花白,但腰板挺得筆直。他接過槍,拆開看了看槍管膛線,又摸了摸機匣,點點頭。“精度合格。可靠性還要再測。”
第二項,可靠性測試。槍埋在沙子裡,挖出來,不擦,直接打。一個士兵把半自動步槍埋進沙堆,踩了兩腳,扒出來,拉槍機,上彈,瞄準,扣扳機。砰,響了。再扣,砰,又響了。連打十發,全響。老將軍又點點頭。
第三項,衝鋒槍,連發。三十發彈匣,對著五十米靶,一扣扳機,噠噠噠噠噠,一個短點射,靶子上多了幾個窟窿。報靶員喊:“全部上靶!”老將軍接過槍,看了看槍管,沒有發紅,沒有變形。
第四項,班用機槍,兩百發連續射擊。機槍架在地上,射手扣住扳機不鬆手,噠噠噠噠噠噠,彈殼飛得滿地都是,槍管打紅了,冒煙了,但槍聲沒停。兩百發射完,射手鬆開扳機,槍管冒著青煙。老將軍走過去,拿起槍,拆開槍管,看了看膛線,沒有燒蝕,沒有裂紋。“合格。”他在驗收單上籤了字。
何強洗擠過去,問老將軍:“將軍,這槍的鋼,行不行?”老將軍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手裡的渦輪葉片:“你是鍊鋼的?”何強洗說:“對。瓦窯堡的,煉了十幾年。”老將軍把槍遞給他:“你自己看。”何強洗接過槍,翻來覆去看了看,又摸了摸槍管,冰涼的,光滑。他把槍還給老將軍,說:“行。這鋼行。”老將軍笑了:“你煉的鋼?”何強洗說:“不一定是我煉的,但鋼好就行。”
56式半自動步槍、衝鋒槍、班用機槍,三樣全透過了驗收。老將軍在最終驗收報告上籤了字,站起來說:“56式槍族,定型驗收透過。上報總部,建議全軍列裝。”
何強洗站在旁邊,看著那份報告,問李均:“老李,全軍列裝是啥意思?”李均說:“就是所有部隊都用這槍。從步兵到炮兵,從空軍到海軍,全換上。”何強洗倒吸一口氣:“那得多少槍?”李均說:“幾百萬支。”何強洗摸了摸懷裡的渦輪葉片:“我的鋼不夠煉那麼多槍管。”李均說:“何師傅,槍管不是您煉的鋼。是鞍鋼的。”何強洗放心了:“那就好。我的鋼還是專心煉葉片。”
總部批覆很快下來了。全軍列裝,分批換裝。第一批換裝的部隊是駐京部隊,年底前完成。瀋陽軍工廠接到命令,開足馬力生產。車間裡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工人三班倒。一排排槍管從生產線上流出來,烏黑髮亮。何強洗蹲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槍管,對李均說:“老李,這些槍管,比我煉的葉片多多了。”李均說:“何師傅,槍管量大,但精度要求低。您的葉片,量小,但精度高。各有各的用處。”何強洗點點頭:“那倒是。我的鋼,金貴。”
第一批56式步槍運抵北京某步兵師。換裝那天,戰士們領到新槍,愛不釋手。一個老兵摸著槍托,說:“這槍比老槍輕,手感好。”另一個老兵拉槍機,咔嗒一聲,順滑。“好使。”連長站在隊伍前面,舉著新槍說:“同志們,從今天起,咱們用自己造的槍了。這槍,精度高,火力猛,可靠性好。有了它,敵人來了不怕。”戰士們齊聲吼道:“不怕!”
何強洗沒去北京,他在瓦窯堡鍊鋼。爐火燒得正旺,鋼水翻滾。他站在爐前,手裡拿著長柄勺,等著取樣。李均站在他旁邊,拿著記錄本。何強洗突然說:“老李,你說那些兵,拿著新槍,會不會想起鍊鋼的人?”李均愣了一下:“何師傅,他們不會想。他們只想著怎麼打敵人。”何強洗點點頭:“那就好。打敵人就行。我的鋼在發動機裡,幫著打天上的敵人。他們的槍,幫著打地上的敵人。各打各的,都是打敵人。”
晚上,何強洗在火車上。葉片揣在懷裡,涼颼颼的。他靠著椅背,閉上眼睛。火車在夜色中飛馳。他想起白天老將軍簽字的場景,想起那些烏黑髮亮的槍管,想起戰士們摸槍時的表情。他煉的鋼,在飛機上。別人煉的鋼,在槍上。都在打敵人。一樣。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何強洗翻了個身,葉片硌著胸口,他摸了摸,沒拿出來。這片鋼,會一直陪著他。而他煉的鋼,會一直飛在祖國的藍天上。地上,千千萬萬支56式步槍,會握在千千萬萬戰士手中。天上地下,都是自己造的。敵人來了,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