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跑道啟用的第一天,六架殲-5從哈爾濱轉場飛過來。
何強洗蹲在跑道頭外面兩百米的地方,手裡攥著鋼錠,眼睛盯著天邊。李均站在他旁邊,舉著望遠鏡往北邊看。天邊出現幾個黑點,越來越大,越來越近。發動機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嗡嗡的,像一群大黃蜂。
“來了來了!”何強洗站起來,踮著腳看。
六架飛機排成楔形隊形,從北邊飛過來。高度五百米,速度六百公里。領頭的那架正是年輕飛行員開的,白白淨淨的那個。他在天上繞了一圈,對準跑道,放起落架,減速,接地。主輪擦出一縷白煙,穩穩落在新跑道上。滑行,轉彎,滑進停機坪。後面五架跟著落,一架接一架,穩穩當當。
何強洗跑到停機坪邊上,看著那六架飛機。發動機還沒關,噴口還在冒熱氣。年輕飛行員從座艙裡爬出來,摘下飛行帽,頭髮溼得能擰出水。何強洗遞給他搪瓷缸子:“喝口水。”年輕飛行員接過來喝了,說:“何師傅,新跑道真好。又長又平,落地穩當。”何強洗說:“那當然。苗處長修的,能不好嗎?”
黑臉將軍走過來,對年輕飛行員說:“明天開始實機訓練。起降、編隊、空戰。練一個月,月底考核。考核過了,就能戰備值班。”年輕飛行員立正:“是!”
實機訓練第一天,科目是起降。六架飛機輪流起飛、降落,一架接一架,跟流水線似的。何強洗蹲在跑道頭外面,一架一架地數。第一架起飛,第二架起飛,第三架起飛……數到第六架,再數降落。第一架落,第二架落,第三架落……他數得認真,嘴裡唸唸有詞。李均問他:“何師傅,您數這個幹啥?”何強洗說:“數數有沒有少一架。萬一掉下來一架,我的鋼就沒了。”李均說:“何師傅,掉不下來。您那鋼結實。”
第三天,科目是編隊。四架飛機一組,排成楔形,在天上轉圈。何強洗仰著頭看,脖子酸了也不低頭。四架飛機捱得很近,機翼之間好像只隔幾米。他嚇得攥緊鋼錠,手心出汗。
“老李,它們挨那麼近,不怕撞上?”
李均說:“怕。但練的就是不怕。打仗的時候,編隊要密,互相掩護。飛散了,敵人各個擊破。”
何強洗說:“那也得小心。撞上了,我的鋼就沒了。”
第七天,科目是空戰格鬥。兩架一組,一架當敵機,一架當友機。在天上你追我趕,翻來滾去。何強洗看著那兩架飛機在天上畫圈,轉得自己都快暈了。年輕飛行員當友機,追著前面的“敵機”不放。前面的飛機左拐,他左拐;前面的右拐,他右拐;前面的爬升,他爬升;前面的俯衝,他俯衝。咬得死死的。
“好!咬住了!”何強洗喊。李均說:“何師傅,您看得懂?”何強洗說:“看不懂。但咬住了就是好。”
訓練了半個月,年輕飛行員的技術越來越純熟。起落穩當,編隊緊密,格鬥兇狠。黑臉將軍看了他的訓練記錄,說:“月底考核,你第一個上。”年輕飛行員緊張了:“將軍,我才練了半個月。”黑臉將軍說:“半個月夠了。野馬你都飛了五百小時,噴氣機就是手感不一樣。你手感已經練出來了。”
月底考核那天,何強洗又來了。他蹲在跑道頭外面,手裡攥著鋼錠。年輕飛行員爬進座艙,座艙蓋關好,發動機啟動。黑臉將軍站在塔臺上,拿著望遠鏡。塔臺下令:“01號,可以起飛。”
年輕飛行員松剎車,推油門,飛機加速。速度到了,拉桿,離地。何強洗仰著頭,盯著那架飛機。飛機爬升到五百米,左轉,右轉,爬升,俯衝,翻了個跟頭,又翻了個跟頭。何強洗看呆了,忘了數。
“老李,他翻跟頭了!”
李均說:“何師傅,那是橫滾。不是跟頭。”
何強洗說:“橫滾也是滾。我的鋼在上面滾,沒事吧?”
李均說:“沒事。設計的時候就考慮了,能扛八個G。”
飛機在天上飛了二十分鐘,把該做的動作全做了一遍。最後對準跑道,放起落架,接地,滑行,穩穩停住。年輕飛行員爬出來,臉漲得通紅。黑臉將軍從塔臺上下來,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錶,翻了翻記錄本,然後說:“單飛考核透過。你具備殲-5作戰執勤能力了。”
年輕飛行員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何強洗跑過去,把鋼錠塞到他手裡:“同志,拿著。這是第一架殲-5的渦輪盤鋼錠。你考核過了,送你了。”年輕飛行員捧著那塊黑乎乎的鋼錠,不知道該說甚麼。何強洗拍拍他肩膀:“別愣著。拿著。以後你開殲-5,就帶著它。保你平安。”
李均在旁邊小聲說:“何師傅,您那鋼錠跟了您十幾年,捨得送人?”何強洗說:“捨得。鋼錠是死物,飛機是活的。他開著我的鋼上天,比我自己揣著強。”年輕飛行員把鋼錠攥緊了,眼眶有點紅:“何師傅,我一定好好開。”何強洗說:“好好開。別摔了。”
晚上,何強洗在火車上。鋼錠送人了,兜裡空了,他手不知道往哪放。李均坐在對面,問他:“何師傅,鋼錠送人了,不心疼?”何強洗說:“心疼。但值。那孩子開著我的鋼上天,打敵人,比我自己揣著強一萬倍。”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火車在夜色中飛馳。
李均看著窗外,心裡想,何強洗的鋼錠,現在在一個年輕飛行員手裡。那個年輕飛行員,會帶著它飛上藍天。那架飛機,會保衛這片土地。而何強洗,明天回到瓦窯堡,又會開爐鍊鋼。新的一爐鋼,會變成新的渦輪盤,裝在新的一架飛機上。還有那麼多飛機等著煉,那麼多飛行員等著開。鋼一爐一爐地煉,飛機一架一架地造,飛行員一個一個地訓。日子還長著呢。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火車轟隆隆地往前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