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總裝車間裡就站滿了人。何強洗蹲在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塊跟了他十幾年的鋼錠樣品,翻來覆去地看。他其實不用來,但他非要來,說是要看著自己的鋼變成飛機。李均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記錄本,等著記第一架量產機的裝配資料。
“何師傅,您那塊鋼錠盤了十幾年了,盤出包漿了吧?”李均小聲問。
何強洗把鋼錠舉起來對著燈看了看:“甚麼叫包漿?這叫光澤。好鋼才有這光澤。”旁邊幾個年輕技工憋著笑,不敢出聲。
李小千站在總裝線起點,手裡拿著圖紙,面前是第一架殲-5量產機的機身骨架。骨架是鋁合金的,鉚接結構,銀光閃閃。她身後站著六個工位的組長,每個人手裡都有一份作業指導書。“各工位注意,”李小千清了清嗓子,“第一架量產機,今天開始總裝。按流程走,一步一步來。誰那裡卡住了,喊我。”
第一個工位的組長王德發是個老裝配工,在瀋陽幹了十幾年,嘴上功夫比手上功夫還厲害。他拍了拍骨架,對組員們說:“看好了,這是飛機的身子骨。跟人一樣,骨架不正,穿甚麼衣服都歪。”一個年輕技工問:“王組長,這骨架要是歪了呢?”王德發瞪他一眼:“歪了?歪了你給我正過來。正不過來,你就給我躺進去當骨架。”年輕技工縮了縮脖子,不敢再問了。
組員們開始幹活。兩個人抬一根縱梁,對準定位銷,往骨架上裝。王德發在旁邊盯著,嘴就沒停過:“左邊高點——過了過了,低點——好!螺栓擰緊,力矩五十。誰擰的?用力矩扳手,別用肉眼看。你眼神再好,能好過力矩扳手?”組員們被他指揮得團團轉,但活幹得利索。半小時後,第一根梁裝好了。
何強洗湊過去看了看,用手摸了摸螺栓頭:“擰得挺緊。”王德發說:“何師傅,那當然。我帶的兵,螺栓都擰得漂亮。”何強洗點點頭:“那我的鋼也煉得漂亮。”李均在旁邊小聲說:“何師傅,您這是硬誇。”何強洗理直氣壯:“我的鋼,不誇能行?”
機身骨架裝完,推到第二個工位。李春生帶著組員們開始裝蒙皮。蒙皮是整塊的鋁合金板,兩米寬八米長,要用鉚釘固定在骨架上。李春生拿起鉚釘槍,對組員們說:“鉚接,最關鍵的是孔位。孔打偏了,蒙皮就歪了。”他一邊說一邊在骨架上鑽孔,鑽頭下去,退出來,孔壁光滑。一個年輕技工舉手:“李組長,鑽孔有甚麼竅門?”李春生說:“竅門?手穩。手不穩,鑽頭就跑。鑽頭跑了,孔就偏了。孔偏了,鉚釘就歪了。鉚釘歪了,蒙皮就鼓包了。蒙皮鼓包了,飛機就飛不快了。”年輕技工聽得一愣一愣的,旁邊一個老兵插嘴:“李組長,您這繞口令練過吧?”李春生瞪他一眼:“幹活!”
組員們開始鑽孔。一個年輕技工手一抖,鑽頭偏了,孔打成了橢圓。李春生走過去看了一眼,說:“這個孔廢了。換個位置重新打。”年輕技工臉紅了:“李組長,就偏了一點……”李春生說:“偏一點也是偏。蒙皮鉚上去,鼓一個包,你負責?”年輕技工不敢吭聲了,換了位置重新打。
何強洗又湊過來,摸了摸那塊蒙皮,問李均:“老李,這蒙皮也是我的鋼?”李均說:“何師傅,這是鋁,不是鋼。”何強洗有點失落:“哦。那我的鋼用在哪?”李均指了指發動機那邊:“那邊,渦輪盤、噴嘴,都是你的鋼。”何強洗又高興了,顛顛兒地往第三個工位跑。
第三個工位是發動機安裝。張鐵柱正帶著組員們吊裝發動機。發動機有一人多高,銀光閃閃,管路整整齊齊。吊車把它吊起來,慢慢往機身裡送。張鐵柱站在機身下面,仰著頭指揮:“慢點——再慢點——好,停!”發動機對準了安裝座,組員們開始擰螺栓。
何強洗蹲在旁邊,盯著那臺發動機,眼睛發亮:“老李,這裡頭的渦輪盤,是我的鋼?”李均說:“對。瓦窯堡煉的,家泉師傅親自磨的。”何強洗嘿嘿笑:“那這發動機,有我一半。”張鐵柱聽見了,扭頭說:“何師傅,發動機是王德明主任設計的,零件是各廠造的,我就裝一下。您那一半,是材料費。”何強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材料費也是費。沒我的鋼,你裝甚麼?”
第四個工位裝起落架。劉大勇帶著組員們把起落架支柱往機身底下裝。支柱是合金鋼的,鍍鉻層亮得能照出人影。劉大勇趴在地上,仰著頭,指揮組員們對孔。“左邊高點——過了過了,低點——好!穿螺栓!”螺栓穿過去,擰緊。然後接油管。油管接頭是快插式的,一插就通。劉大勇每個接頭都檢查了一遍,用手拽了拽,拽不動。“好。不漏油。”他對組員們說,“起落架是飛機的腿。腿不好,落地就摔。你們誰想摔?”組員們齊刷刷搖頭。
第五個工位裝航電裝置。趙小燕是唯一的女組長,手底下組員全是男的,但都服她。她站在工作臺前面,指著電纜說:“這些電纜,是飛機的神經。接錯了,雷達不轉,電臺不響。你們誰想當蒙古大夫?”組員們笑了,開始佈線。趙小燕盯著,誰接錯了當場糾正。一個年輕技工把兩根電纜接反了,趙小燕走過去,沒說話,就那麼盯著他。年輕技工被她盯得發毛,低頭一看,臉紅了:“趙組長,我接反了。”趙小燕說:“知道反了就好。拆了重接。”年輕技工趕緊拆了重接。
何強洗溜達過來,看了看那些花花綠綠的電纜,問趙小燕:“趙組長,這東西也是我的鋼?”趙小燕忍著笑:“何師傅,這是銅,不是鋼。”何強洗撓撓頭:“銅也行。銅也是我煉的?”趙小燕終於忍不住笑了:“何師傅,銅是冶煉廠煉的,您煉的是鋼。”何強洗哦了一聲,又顛顛兒地走了。
第六個工位是最後檢測,暫時空著。孫師傅帶著組員們在除錯儀器,等前面五個工位的活幹完,他們就要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