徵召公告的事,林烽交給了蘇婉。
蘇婉在辦公室裡坐了一整天,面前攤著一張白紙,寫了劃,劃了寫。旁邊堆著幾本從各廠送來的技工檔案,厚厚一摞。她揉著太陽穴,對旁邊的助手說:“招技工不難,難的是招到好的。殲-5是噴氣機,比野馬複雜十倍。普通鉗工、車工,幹不了。”
助手說:“蘇廠長,那門檻定多高?”
蘇婉想了想:“學歷、實操、政審。三項都要。”
她在紙上寫:第一項,學歷。初小以上,能看懂圖紙,能寫加工記錄。第二項,實操。有兩年以上機械加工經驗,能獨立操作機床。第三項,政審。歷史清白,無不良記錄。
助手看了,說:“蘇廠長,這門檻是不是太高了?初小以上,還要兩年經驗,全國也找不出多少。”
蘇婉說:“找不出也得找。飛機不是拖拉機,馬虎不得。”
徵召公告發下去,反響比預想的熱烈。
頭一天,瀋陽報名點就來了兩百多人。有從工廠來的,有從礦山來的,有從鐵路來的。最遠的,是從黑龍江林場趕來的一個木匠,揹著一套木工工具,說要造飛機。
報名點的接待員問他:“你會啥?”
木匠說:“我會做傢俱。榫卯結構,不用釘子。”
接待員哭笑不得:“師傅,飛機不用榫卯。飛機用鉚釘。”
木匠說:“鉚釘我也會。釘過馬掌。”
接待員搖搖頭,給他登了記。
瓦窯堡報名點也來了不少人。何強洗被拉去當考官。他坐在一張桌子後面,面前擺著一塊鋼錠和一把銼刀。
“考試內容,把這塊鋼錠銼成方塊。邊長五厘米,誤差零點一毫米。”何強洗對第一個考生說。
考生是個年輕小夥子,拿起銼刀就幹。吭哧吭哧銼了半天,拿卡尺一量——五厘米,誤差零點零五毫米。
何強洗看了看,說:“合格。下一個。”
第二個考生是個中年人,手上有老繭,一看就是老鉗工。他銼得很快,三兩下就銼好了。卡尺一量——五厘米,誤差零點零二毫米。
何強洗點點頭:“好。合格。”
第三個考生是個年輕人,銼了半天,拿卡尺一量——四點八厘米,差了零點二毫米。
何強洗搖搖頭:“不合格。回去練練再來。”
哈爾濱報名點,趙廠長親自當考官。他考的不是銼鋼錠,是看圖紙。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零件圖,標註了尺寸和公差。然後對考生們說:“給你們十分鐘,看懂這張圖。然後告訴我,這個零件怎麼加工。”
考生們盯著黑板,有的皺眉,有的點頭。十分鐘後,趙廠長點名。
第一個考生站起來:“這個零件,先車外圓,再鑽孔,再銑鍵槽。”
趙廠長問:“公差多少?”
“外圓零點零一毫米,孔零點零二毫米。”
趙廠長點點頭:“合格。”
第二個考生站起來:“先鑽孔,再車外圓,再銑鍵槽。”
趙廠長問:“順序不對。先鑽孔,再車外圓,孔會偏。為甚麼?”
考生愣住了,答不上來。
趙廠長說:“不合格。回去再看看書。”
石家莊報名點,李廠長考的是實際操作。他讓考生們上車床,加工一個螺栓。螺栓不大,但精度要求高——螺紋外徑公差零點零二毫米,螺距公差零點零一毫米。
第一個考生是個老師傅,上車床就幹。車完螺紋,拿螺紋規一量——通規通,止規止,合格。
李廠長說:“合格。”
第二個考生是個年輕人,幹得也快。但螺紋規一量——通規不通。
李廠長說:“不合格。回去再練。”
徵召持續了一個月,各廠報名點加起來,收了三千多份報名表。蘇婉帶著人篩選,去掉學歷不夠的,去掉經驗不足的,去掉政審有問題的,最後剩下一千二百人。
她把名單拿給林烽看:“林部長,一千二百人。夠了不?”
林烽看了看名單,說:“夠了。分到各廠,老帶新,邊幹邊學。”
蘇婉說:“這一千二百人,都是好苗子。學歷高的,有初中的。經驗足的,有幹了十年的。政審也清白。”
林烽點點頭:“那就發通知。下個月報到。”
報到那天,瀋陽航廠的大門口排起了長隊。
年輕人們揹著鋪蓋卷,拎著工具箱,從全國各地趕來。有從黑龍江林場來的木匠,有從河北農村來的鐵匠,有從上海工廠來的車工,有從武漢碼頭來的鉗工。他們排著隊,一個一個進廠。
何強洗站在門口,看著這些人,對李均說:“老李,你說這些人,能造出飛機不?”
李均說:“能。當年我們在瓦窯堡,不也是從零開始的?”
何強洗點點頭:“那倒是。”
一個年輕人走到何強洗面前,敬了個禮:“師傅,我是新來的鉗工。您教我?”
何強洗看了看他,小夥子二十出頭,手上有老繭,眼神挺亮。“你叫啥?”
“我叫王鐵柱。”
何強洗笑了:“鐵柱?好名字。跟我學鍊鋼吧。”
王鐵柱說:“師傅,我是鉗工,不是鍊鋼的。”
何強洗說:“鉗工也得懂鋼。不懂鋼,怎麼加工?”
王鐵柱點點頭:“行。我學。”
晚上,林烽在辦公室裡看報到名冊。蘇婉走進來,給他倒了杯茶。
“一千二百人,全報到了。”蘇婉說。
林烽接過茶,喝了一口:“好。分到各廠,老帶新。三個月培訓,半年上崗。殲-5量產,不缺人了。”
蘇婉說:“不缺人了。但這些人,能不能幹好,還得看。”
林烽說:“能。當年我們在瓦窯堡,也是這麼過來的。”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瀋陽航廠的燈亮著。工人們還在加班。遠處,哈爾濱的方向,也有燈光。那裡,新來的技工們正在宿舍裡安頓。再遠處,瓦窯堡、長春、天津、石家莊、大連,各廠的燈都亮著。
幾千個工人在加班,幾千臺機器在轉。新來的一千二百個技工,明天就要上崗了。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那是又一列軍工專列,滿載著精密零件,從瓦窯堡駛向哈爾濱。車上裝著渦輪盤、噴嘴、舵機、電路板,一箱一箱碼得整整齊齊。押車的是家泉次郎,他坐在車廂裡,手裡攥著那份加工標準,眼睛盯著窗外。
他知道,這批零件到了哈爾濱,會變成飛機的一部分。那些飛機,會飛上藍天。而明天,新來的技工們就要開始幹活了。他們會在老工人的帶領下,學會怎麼加工那些零件,怎麼裝配那些飛機。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火車繼續往前開。
林烽站在窗前,看著那列火車消失在天邊。他輕聲說:“快了。快了。”
蘇婉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甚麼快了?”她問。
林烽說:“第一架量產殲-5。快了。”
遠處,又傳來一聲汽笛。那是另一列火車,從大連駛向瀋陽。車上裝著航空煤油、硝酸、密封膠、塗料。蘇婉派去的技術員坐在車廂裡,手裡拿著本子,一項一項核對。
火車在夜色中飛馳,穿過平原,穿過河流,穿過沉睡的村莊。車頭噴出的白煙在月光下飄散,像一條長長的綢帶。
林烽站在窗前,看著那列火車,輕聲說:“供應鏈閉環了,技工到位了,原材料備齊了。萬事俱備。”
蘇婉握住他的手:“那就等開工。”
林烽點點頭,沒說話。
窗外,瀋陽航廠的燈還亮著。工人們還在加班。新來的技工們,明天就要上崗了。他們會在老工人的帶領下,學會怎麼加工那些零件,怎麼裝配那些飛機。那些飛機,會飛上藍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