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戈壁灘,冷得能凍掉耳朵。
靶場外面搭了個大帳篷,裡面坐滿了人。有穿軍裝的,有穿便服的,有老有少,表情都挺嚴肅。帳篷正中間擺著一張長條桌,桌上放著一摞摞檔案,厚得能砸死人。
林烽坐在主位上,旁邊是幾個從北京來的審查委員。對面坐著江硯秋、秦昭廷、向秦茂、鄭國華、王德明一幫人,一個個正襟危坐,大氣都不敢喘。
“老江,你別緊張。”林烽笑著說,“又不是審你,是審導彈。”
江硯秋擦了擦額頭的汗:“林部長,我不緊張。就是屋裡太熱。”
旁邊何強洗小聲嘀咕:“熱?老子都快凍死了還熱?”
李均捅了他一下,讓他別說話。
---
定型審查,簡單說就是給導彈發“身份證”。
打了十幾發,資料攢了一大堆,圖紙改了好幾版,生產線也跑順了。現在要由上級派來的專家團,把所有東西從頭到尾審查一遍。合格了,才能正式定型,批次生產,裝備部隊。
審查分三天進行。
第一天審圖紙。幾個老專家趴在桌上,一頁一頁翻圖紙,從總體佈局看到零件細節,從氣動外形看到電路原理。
“這個翼面角度,為甚麼定38.5度?”一個戴眼鏡的老專家問。
江硯秋站起來回答:“風洞吹出來的。35度高速效能差點,40度低速不穩定,38.5度最合適。”
老專家點點頭,在本子上記了幾筆。
“這個舵機響應時間,秒,實測能達到嗎?”另一個專家問。
向秦茂說:“能達到。我們測了一百多次,平均秒,最快秒。”
專家又點點頭。
---
第二天審資料。
一摞摞測試報告堆在桌上,有振動衝擊的,有高低溫的,有飛控精度的,有制導誤差的。專家們一份一份看,一邊看一邊問。
“振動試驗,最大多少G?”
“五十個G,結構完好。”秦昭廷回答。
“高低溫範圍?”
“零下四十到零上五十,全部正常。”向秦茂說。
“制導誤差?”
“平均十八米,最好成績十米。”鄭國華說。
專家們互相看了看,都在本子上記東西。
---
第三天最緊張——實彈打靶。
所有審查委員都站在觀禮臺上,拿著望遠鏡,盯著遠處的天空。周大勇站在指揮所裡,手心全是汗。
“目標起飛!”對講機裡傳來聲音。
一架靶機升空,高度五千米,速度六百公里。這是模擬敵人的戰鬥機。
雷達發現目標,鎖定,跟蹤。指揮儀解算,照射雷達對準。發射架轉動,瞄準。
周大勇深吸一口氣:“發射!”
導彈騰空而起,拖著長長的白煙,直刺藍天。所有人眼睛都盯著那個白點。
三十秒後,遠處傳來一聲悶響。靶機被炸成碎片,拖著黑煙往下掉。
觀禮臺上,一個老專家放下望遠鏡,問旁邊的人:“多少米?”
旁邊的人看了看資料:“十七米。導彈在目標十七米處爆炸。”
老專家點點頭,在本子上寫了個“優”。
---
下午又打了兩發。
一發打高空目標,一萬米,直接命中。
一發打低空機動目標,五百米高度,目標忽左忽右,導彈追著打,最後在十五米處爆炸。
三發三中。
審查委員們互相看了看,都沒說話。但臉上的表情明顯鬆了下來。
---
晚上,審查結果出來了。
帳篷裡點著汽燈,照得亮堂堂的。審查委員會主任,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將軍,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紙。
“經過三天審查,紅旗-1防空導彈系統各項效能指標均達到設計要求,圖紙資料完整,測試資料真實,實彈打靶三發三中。審查委員會一致同意——”
他頓了頓,掃視全場:
“紅旗-1防空導彈系統,透過國家定型審查,批准正式定型量產!”
帳篷裡安靜了一秒,然後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何強洗第一個跳起來,一把抱住李均:“老李!透過了!咱們的導彈透過了!”
李均被他勒得喘不過氣,但笑得比誰都開心。
江硯秋站在那裡,使勁鼓掌,眼眶紅了。秦昭廷拍拍他肩膀,沒說話。向秦茂和鄭國華互相握手,握得緊緊的。王德明蹲在地上,捂著臉,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大勇從指揮所跑過來,擠進人群,抓住江硯秋的手:“老江!以後咱們部隊就有真傢伙了!”
江硯秋點點頭:“對,有了。”
---
林烽站起來,走到前面。掌聲慢慢停下來。
“同志們,”他說,“紅旗-1定型,不是終點,是起點。從今天起,咱們國家有了自己的防空導彈。以後敵人飛機再來,咱們不怕了。”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但咱們不能停。敵人也在進步,咱們要造更好的導彈,打更高的目標,打更快的飛機。紅旗-1是第一步,後面還有紅旗-2、紅旗-3。”
眾人聽著,心裡熱乎乎的。
林烽最後說:“今天晚上,放開喝。明天,繼續幹活。”
眾人笑了,笑聲震天。
---
晚上,慶功宴擺了幾十桌。
戈壁灘上沒甚麼好東西,但炊事班把壓箱底的老酒都搬出來了。羊肉燉了一大鍋,饅頭蒸了幾大籠,管夠。
何強洗喝多了,端著碗到處找人碰。他走到江硯秋面前,說:“老江,我敬你。你畫的圖紙,把我煉的鋼變成導彈,我高興!”
江硯秋也喝了不少,臉紅紅的:“何師傅,是你的鋼好。沒有你的鋼,導彈飛不起來。”
何強洗擺擺手:“別這麼說。咱們一塊乾的,都一樣。”
旁邊周大勇喊:“何師傅,別謙虛了。你的鋼,以後要打多少飛機!”
何強洗嘿嘿一笑,又喝了一大口。
---
帳篷外面,林烽一個人站著。
他望著遠處的發射陣地,六部發射架在月光下靜靜地立著。三個月的靶場生活,打了十幾發導彈,資料攢了一屋子,圖紙改了幾十版。今天,終於定型了。
蘇婉走過來,和他並肩站著。
“想甚麼呢?”蘇婉問。
林烽說:“想以後。導彈有了,但仗還沒打完。全國還沒解放,敵人還在頭上飛。接下來,要把導彈儘快裝備部隊,讓戰士們學會用。”
蘇婉點點頭:“會好的。”
林烽望著遠處的天空,喃喃道:“會好的。”
遠處,傳來幾聲狼嚎。戈壁灘的夜,很深。
但林烽心裡,亮堂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