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壓車間裡,彭家蒙已經守了整整十天。
他蹲在一個巨大的液壓油缸旁邊,手裡拿著放大鏡,仔細檢查著缸體內壁的光潔度。那油缸有一米多長,胳膊粗細,內壁磨得跟鏡子一樣,能照出人影。
“彭主任,這已經是第八個了。”旁邊一個年輕技工小聲說,“前七個都合格,這個肯定也沒問題。”
彭家矇頭也不抬:“合格?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測試說了算。”
年輕技工吐吐舌頭,不敢再說話。
紅旗-1導彈的發射架,要把六噸重的鋼鐵架子從水平狀態推到垂直狀態,全靠液壓系統。六個發射架,每個要配一套液壓站、四個支腿油缸、兩個起豎油缸、一個迴轉馬達。加起來,大大小小上百個液壓元件,任何一個出問題,發射架就動不了。
“彭主任,咱們搞過坦克,搞過自行火炮,液壓系統不是第一次做了。”另一個老技工說,“您別太擔心。”
彭家蒙搖搖頭:“不一樣。坦克液壓系統壞了,還能開;火炮液壓系統壞了,還能手動。這個呢?導彈發射架,敵人飛機來了,你液壓系統壞了,導彈起豎不起來,那叫甚麼事?”
老技工點點頭,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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液壓站是整套系統的心臟。
一個電動機帶動液壓泵,把液壓油從油箱裡吸出來,加壓到兩百個大氣壓,然後透過閥門分配到各個油缸。油缸裡的活塞在高壓油推動下,帶著巨大的力量伸縮,把發射架推起來,把支腿撐下去。
“彭主任,這個液壓泵,咱們用的是國產的還是進口的?”一個工程師問。
彭家蒙說:“國產的。上海液壓件廠新出的,壓力能達到兩百五十個大氣壓,流量每分鐘一百升,夠用。”
工程師點點頭,在本子上記著。
液壓站組裝好後,要進行壓力測試。彭家蒙親自操作,慢慢加壓。一百個大氣壓,正常;一百五十個大氣壓,正常;兩百個大氣壓,正常;兩百二十個大氣壓,還是正常。
“加到兩百五十個!”彭家蒙下令。
操作員有點緊張:“彭主任,設計壓力才兩百,加到兩百五會不會……”
彭家蒙說:“測試就是要測極限。戰場上甚麼情況都可能發生,要有餘量。”
兩百五十個大氣壓,液壓站依然正常工作,沒有洩漏,沒有異響。
彭家蒙滿意地點點頭:“好。這個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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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豎油缸是最關鍵的部件。
兩個油缸,每個要產生二十噸的推力,把六噸重的發射架從水平推到垂直。油缸行程一米五,伸出來的時候,活塞桿要承受巨大的壓力和彎曲力。
何強洗又被請來了。他看著那些油缸的圖紙,問:“老彭,這個活塞桿,要用甚麼鋼?”
彭家蒙說:“高強度合金鋼,屈服強度一千兆帕以上。還要鍍鉻,耐磨耐腐蝕。”
何強洗想了想:“行。我煉過坦克炮管的鋼,那個強度夠。鍍鉻我去找電鍍車間。”
彭家蒙拍拍他肩膀:“何師傅,又是你。”
何強洗咧嘴一笑:“那可不。你們造的東西,哪樣離得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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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缸加工,精度要求極高。
缸體內壁要磨到Ra0.4,活塞桿要鍍鉻拋光,活塞和缸體的配合間隙要控制在毫米以內。稍微大一點,就會漏油;稍微小一點,就會卡死。
家泉次郎又被請來了。他看著那些圖紙,沉默了很久,然後說:
“能加工。但要慢。”
彭家蒙說:“多慢都行,只要精度夠。”
家泉次郎點點頭,開始安排工序。
第一個油缸,加工了整整十天。缸體鏜孔、珩磨,活塞桿車削、磨削、鍍鉻、拋光,活塞車削、裝配,密封圈安裝……每一道工序,家泉次郎都親自盯著,每做完一步,都要測量。
最後裝配完成,進行壓力測試。兩百個大氣壓,油缸伸縮自如,沒有洩漏,沒有卡滯。
家泉次郎長出一口氣,對彭家蒙說:“合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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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平支腿相對簡單一些。
四個支腿,每個可以獨立伸縮,把發射架調平。發射場的地面不可能完全平整,有了調平支腿,不管在甚麼地方,都能把發射架調到水平。
“彭主任,這個調平精度要多少?”一個工程師問。
彭家蒙說:“0.1度。導彈發射,角度偏一點,飛出去就差遠了。”
工程師點點頭,開始設計調平控制電路。
調平過程是自動的。發射架上裝有兩個水平感測器,一個測前後傾斜,一個測左右傾斜。感測器把傾斜訊號傳給控制器,控制器計算哪個支腿要伸多長,然後控制電磁閥,讓液壓油進入相應的油缸。
測試的時候,彭家蒙讓人把發射架放在一塊傾斜的石板上。啟動調平程式,四個支腿自動伸縮,十幾秒後,發射架穩穩地水平了。
用水平儀一測,前後傾斜度,左右傾斜度。
彭家蒙滿意地點點頭:“好。調平功能達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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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液壓元件都測試合格後,開始整機聯調。
液壓站、起豎油缸、調平支腿、迴轉馬達,全部裝到發射架上。啟動液壓泵,操作控制閥,起豎油缸緩緩伸出,六噸重的發射架從水平慢慢立起來,穩穩地停在垂直位置。
再操作迴轉馬達,發射架360度旋轉,順滑無聲。
再操作調平支腿,發射架自動調平,穩穩當當。
彭家蒙站在發射架旁邊,看著這一切,眼眶有點溼。他對周圍的人說:
“同志們,液壓系統,成功了。”
掌聲響起,雖然不熱烈,但每個人都笑得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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訊息傳到奉天,林烽正在看檔案。他看完電報,對蘇婉說:
“液壓系統成功了。起豎、調平、迴轉,全部達標。”
蘇婉接過電報,看了看,說:“彭家蒙他們,又啃下一塊硬骨頭。”
林烽點點頭:“接下來是發射控制臺。那個是導彈的大腦,更復雜。”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望著北邊的天空。沉默了一會兒,他說:
“快了。真的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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