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春鍛造車間正式投產的那天早上,老周天沒亮就起來了。他披著件舊軍大衣,在車間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把每臺裝置都看了一遍。高溫熔爐已經提前兩個小時點火,爐膛裡火焰熊熊,映得他臉上忽明忽暗。
田方從門外走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熱粥,遞給老週一碗:“老周,吃點東西。今天活兒重,得扛一天。”
老周接過粥,三口兩口喝完,抹了抹嘴:“田工,你說今天這批炮管,能成不?”
田方笑了笑:“工藝引數都最佳化過了,試鍛了十幾根都合格,今天只要按規程來,肯定沒問題。”
老周點點頭,但眼神裡還是有一絲緊張。今天是正式投產第一天,要鍛的是150毫米重炮的炮管毛坯。這東西一根就好幾噸重,鍛好了是寶貝,鍛廢了就是一堆廢鐵。前線等著用,耽誤不起。
七點整,所有工人到位。鍛工班長姓孫,是個四十多歲的老把式,從瓦窯堡就跟著幹鍛造。他站在高溫熔爐前,盯著爐溫表,等溫度升到一千二百二十度,一揮手:“出爐!”
爐門開啟,一股熱浪撲面而來。幾個鍛工用長長的鋼鉗夾住燒得通紅的鋼坯,從爐膛裡拖出來。那鋼坯足有水桶粗,三米多長,表面泛著金黃色的光,熱浪逼得人往後退。
軌道平車把鋼坯推到三千噸水壓機下面。老周親自站在水壓機操作檯前,深吸一口氣,按下啟動按鈕。
“咚!”
第一錘落下,整個車間都震了一下。通紅的鋼坯在水壓機的巨大壓力下變形,濺起一片火星。鍛工們熟練地翻轉鋼坯,配合水壓機的節奏,一錘接一錘地鍛造。
“壓力穩定!”旁邊的技術員盯著儀表盤。
“溫度下降正常!”
“變形量符合預期!”
孫班長站在旁邊,眼睛死死盯著鋼坯,不時喊一嗓子:“翻!再翻!好,停!這一錘輕點,壓那一段!”
半個小時後,第一根炮管毛坯鍛造成型。它靜靜地躺在軌道平車上,表面還帶著鍛造後的暗紅色餘溫,像一條沉睡的火龍。
“推去冷卻,等溫度降下來檢測!”老周下令。
工人們把毛坯推到冷卻區,用石棉布蓋好,讓它緩慢降溫。這是關鍵步驟,降溫太快,鋼材內部會產生裂紋;太慢,又影響後續加工。老周親自盯著溫度計,每隔半小時記錄一次資料。
下午兩點,毛坯溫度降到常溫。檢測小組圍上來,開始全面檢測。
第一個專案——外觀檢查。兩個老師傅拿著手電筒,沿著毛坯表面一寸一寸地照,尋找有沒有裂紋、摺疊、氣孔等表面缺陷。整整看了二十分鐘,兩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表面光滑,沒有裂紋,沒有摺疊,沒有氣孔。”一個師傅報出結果。
第二個專案——尺寸測量。用大型卡尺測長度、外徑,用樣板測各個截面的形狀。負責測量的技術員一項一項報資料:
“長度三千二百五十毫米,合格!”
“尾部外徑三百八十毫米,合格!”
“頭部外徑三百二十毫米,合格!”
“各截面形狀與樣板吻合,最大間隙零點三毫米,合格!”
第三個專案——內部探傷。這是最關鍵的。用超聲波探傷儀檢測毛坯內部有沒有氣孔、夾渣、裂紋等看不見的缺陷。操作探傷儀的師傅姓吳,幹這行二十多年了,手穩得很。他把探頭貼在毛坯表面,慢慢移動,眼睛盯著示波器上的波形。
整個車間都安靜下來,所有人屏住呼吸,等著吳師傅的結果。
吳師傅移動著探頭,從尾部到頭部,從正面到反面,每移動一點就看一眼波形。足足二十分鐘後,他抬起頭,臉上露出笑容:
“內部組織緻密,沒有氣孔,沒有夾渣,沒有裂紋!這根毛坯,一級品!”
車間裡頓時爆發出歡呼聲。幾個年輕鍛工高興得跳起來,孫班長咧嘴笑得合不攏嘴,連一向沉穩的田方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老周長出一口氣,走到那根毛坯旁邊,用手摸了摸,然後轉身對所有人說:“兄弟們,第一根合格了!但今天不是一根,是五根!繼續幹!”
歡呼聲中,第二根鋼坯已經被加熱好了,從爐膛裡拖出來,推到水壓機下面。
那一天,鍛造車間連續幹了十四個小時,鍛了五根150炮管毛坯,三根122炮管毛坯,還有四套炮架鍛件。檢測結果出來——五根150毛坯全部合格,三根122毛坯兩根合格一根有輕微表面裂紋(判為二級品,可降級使用),四套炮架鍛件三套合格一套需要返修。
晚上九點,最後一根鍛件檢測完畢。老周召集所有人,在車間裡開了個簡短的小會。
“今天,咱們長春鍛造車間正式投產第一天,一共鍛了十二件活,合格率百分之八十以上。”老周的聲音有些沙啞,但透著興奮,“這個成績,對第一天來說,很不錯!但是——”
他話鋒一轉,掃視著眾人:“那根有裂紋的122炮管,還有那套需要返修的炮架,說明咱們的工藝還有問題。明天開始,各班組開會分析原因,改進工藝。我要的是一級品率百分之九十以上,不是百分之八十!”
眾人齊聲應道:“是!”
接下來的一週,鍛造車間日夜不停。老周和田方帶著技術員,盯在現場,每一爐鋼、每一錘鍛造、每一次冷卻,都嚴格記錄資料,分析問題。
那根有裂紋的122炮管,原因查出來了——加熱時爐溫不均勻,有一側溫度偏高,導致鋼材內部組織發生變化,鍛造時產生細微裂紋。解決辦法:調整爐內火嘴角度,增加爐氣迴圈,確保爐溫均勻。
那套需要返修的炮架,原因是鍛造壓力不足,導致一個凸臺沒鍛飽滿。解決辦法:調整鍛造程式,增加一次區域性加壓,確保所有部位鍛透。
一週後,第二批鍛件檢測結果出來——十五根150炮管,十四根一級品,一根二級品;十二根122炮管,十一根一級品,一根二級品;八套炮架,全部合格。
田方看著檢測報告,對老周說:“老周,可以了。這個良品率,已經超過設計標準了。”
老周點點頭,難得露出一絲笑容:“是啊,以後咱們長春廠,就是東北重炮鍛件的核心基地。奉天那邊總裝廠,再也不用等鍛件了。”
訊息傳到瀋陽,楊勇親自打電話來祝賀。電話那頭,楊勇的聲音大得能把話筒震破:“老周!好樣的!以後咱們坦克炮管,就靠你們了!需要啥儘管說,我這邊全力支援!”
老周笑道:“楊工,你就等著收貨吧。第一批鍛件,明天就發車!”
第二天一早,一列平板車從長春廠專用線緩緩駛出,上面滿載著剛鍛好的炮管毛坯和炮架鍛件。老周站在站臺上,看著列車遠去,對身邊的田方說:“田工,你說這些炮管,最後會打到哪裡?”
田方想了想:“應該是關內吧。聽說總部正在策劃大仗,幾十萬部隊要南下。”
老周點點頭:“那就讓它們打遠點。咱們造的炮,就該打在敵人最疼的地方。”
列車消失在遠方,只留下鐵軌上淡淡的震顫。長春的冬天還冷,但老周心裡熱乎。這座曾經荒廢的鬼子舊廠房,如今已經成為東北重炮鍛件的核心生產基地。從今天起,前線的重炮,再也不用擔心鍛件供應不足了。
車間裡,高溫熔爐再次點火。下一批鋼坯已經加熱,等待著鍛造。機器的轟鳴聲,在長春的夜空中迴盪,像一曲雄壯的工業交響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