擴建令下達第三天,林烽就帶著一支十多人的勘測隊出發了。楊勇留守奉天主持大局,老周本來要去長春,被林烽硬拽著一塊兒走:“你才是長春廠的未來廠長,你不去誰去?”
第一站,瀋陽兵工廠(原奉天廠)。
林烽站在廠區東側那片荒草叢生的空地上,腳下是凍得硬邦邦的土地。身後跟著勘測隊的工程師、基建科的幹部、還有幾個老工人。何強扛著一卷皮尺,正帶著人丈量距離。
“林部長,這片地東西寬二百三十米,南北深一百八十米,總面積夠四個籃球場那麼大。”何強跑過來彙報,“地面平整,地下沒有管道,直接就能動工。”
林烽點點頭,又看看四周:“北邊是鐵路專用線,南邊是公路,西邊是現有車間。位置不錯,以後原料進來、成品出去都方便。”
一個基建工程師攤開圖紙,指著上面畫好的規劃:“按楊工的要求,這片地準備建三個新車間——負重輪生產線車間、履帶板鍛造車間、發動機維修車間。每個車間按標準廠房設計,鋼架結構,磚牆圍護,屋頂採光。預計需要鋼材二百噸,水泥八百噸,木材……”
林烽抬手打斷:“別跟我說這些數,我就問一句——能不能快?”
工程師一愣,隨即挺起胸:“能!圖紙已經出了初稿,施工隊隨時可以進場。材料到位的話,三個月保證完工!”
“好!”林烽拍拍他肩膀,“材料我來協調,你負責質量和進度。三個月後,我要看到新車間投產。”
旁邊一個老工人湊過來,指著圖紙上履帶板鍛造車間的位置問:“林部長,這個車間用的是咱們那臺新仿製的千噸水壓機?”
林烽笑道:“正是。何強他們搞出來的,精度比鬼子的還穩。以後坦克履帶板,咱們自己造,不用再靠庫存了。”
老工人咧嘴笑了:“好!那玩意兒我盯了半年,終於能派上用場了。”
勘測完瀋陽,林烽帶著人馬不停蹄,當天晚上就登上北去的火車。老周坐在車窗邊,看著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突然說:“林部長,你說長春那邊,會不會太遠了?以後零件運輸,成本可不低。”
林烽也望著窗外,沉默了一會兒才說:“老周,打仗打的是啥?打的是後勤,是工業。把工廠都堆在一個地方,敵人飛機一來,全完蛋。長春遠是遠點,但安全。再說了,東北的鐵路網,不就是為這個修的?”
老周點點頭,不再說話。
第二天中午,火車抵達長春。站臺上早有一群人在等著——原關東軍第一〇〇部隊留守處的人員,還有幾個提前派來的先遣組同志。一個穿棉大衣的幹部跑過來敬禮:“林部長!周工!歡迎歡迎!”
林烽跳下車,握了握他的手,第一句話就問:“廠區情況怎麼樣?”
那幹部一愣,隨即笑道:“林部長還是老作風,先看廠再休息。走,車在外面,咱們現在就去!”
一行人坐上卡車,直奔原關東軍第一〇〇部隊舊址。車開了半個多小時,停在兩扇鏽跡斑斑的大鐵門前。門兩側的圍牆足有三米高,牆頭還拉著鏽斷的鐵絲網。
林烽跳下車,看著那兩扇大鐵門,若有所思:“關東軍的細菌部隊……後來改成車輛維修廠。鬼子的東西,咱們拿來用,也算物盡其用了。”
推開門,裡面是一片空曠的廠區。幾排巨大的紅磚廠房整齊排列,有些屋頂的瓦片已經破損,窗戶玻璃碎了大半,但主體結構完好。廠區中央還有一條廢棄的鐵路支線,一直延伸到最深處的一個大車間裡。
老周眼睛亮了:“這廠房比奉天的還大!鬼子當年在這兒修坦克修裝甲車,設施應該還在。”
一行人走進最近的一個車間。裡面空蕩蕩的,但地面上還殘留著固定機床的螺栓孔,牆上掛著幾塊日文的操作規程牌,角落裡堆著一些生鏽的鋼材廢料。老周蹲下來,用手指抹了抹地面,又敲了敲牆壁,站起身說:“地面是混凝土的,承重沒問題。牆也結實。稍微清理一下,安裝裝置就能用。”
勘測隊的人散開,測量尺寸、檢視結構、評估破損情況。林烽帶著老周和幾個幹部繼續往裡走,穿過兩個車間,來到廠區最深處——一座巨大的、帶有高煙囪的建築前。
“這是原來的鍛造車間。”帶路的幹部指著那高煙囪,“裡面有一臺鬼子留下的三千噸水壓機,撤退時破壞了幾個關鍵部件,但底座和主體還在。咱們的人看過,能修。”
老周眼睛更亮了,三步並作兩步衝進去。裡面光線昏暗,但藉著破屋頂透進來的光,能看清那臺巨大的水壓機靜靜矗立著,像一個沉睡的鋼鐵巨獸。老周圍著它轉了好幾圈,摸摸這裡,敲敲那裡,最後站定了,對林烽說:“林部長,這東西能修。修好了,重炮炮管、炮架,咱們自己就能鍛!”
林烽走過來,也摸著那冰冷的鋼鐵,點點頭:“那就修。從奉天調最好的機修工來,三個月內,我要看到這臺水壓機轉起來。”
勘測持續了整整兩天。林烽帶著人,把廠區的每一個角落都走遍了,每一棟廠房都看了,每一條鐵路支線都量了。最後彙總出來的資料令人振奮——整個廠區佔地超過三十萬平方米,現有可用廠房八棟,總面積近五萬平方米;鐵路專用線兩條,可直達主要車間;水壓機、熱處理爐、大型機床等關鍵裝置雖然部分損壞,但大多可以修復。
第三天晚上,林烽在長春臨時指揮部召開現場會。老周、先遣組幹部、勘測隊工程師,還有幾個從奉天跟來的老師傅,圍著一張臨時拼起來的大桌子,攤開廠區平面圖。
“情況大家都清楚了。”林烽指著圖,“長春廠的基礎比預想的好。咱們的目標是——半年內,建成東北最大的重炮核心部件生產基地。具體分工如下——”
他指著圖紙上幾個標紅的位置:
“一號車間,改造為大型鍛壓車間,修復那臺三千噸水壓機,再安裝兩臺咱們自己造的千噸鍛壓機。老周親自抓。”
“二號、三號車間,合併改造成炮管熱處理車間,安裝深井熱處理爐和淬火槽。老陳,你負責。”
“四號車間,精密加工車間,安裝大型鏜床、車床、銑床,專門加工炮閂、炮尾等精密件。老吳,你負責。”
“五號、六號車間,作為倉庫和輔助車間。鐵路支線要修復,直達鍛壓車間門口,以後毛坯進來、半成品出去,全走鐵路。”
一條條指令下達,每個人都領到了明確的任務。最後,林烽看向老周:“老周,你肩上的擔子最重。長春廠能不能按期投產,就看你的了。”
老周站起身,神色嚴肅:“林部長放心,人在廠在,廠在炮在。半年後,要是長春廠不出貨,我老周提頭來見!”
林烽笑了:“我要你的頭幹啥?我要的是炮管,是坦克零件!行了,明天開始,各就各位。我從奉天調撥的第一批物資,五天後到——鋼材三百噸,水泥五百噸,木材二百立方,還有三十名技工。後續還會源源不斷送來。”
一個管後勤的幹部問:“林部長,人手還是不夠啊,光靠咱們這些人……”
林烽擺擺手:“我已經讓各分廠抽調了。總共二百名技工,分批過來。第一批五十人,下週就到。另外,從本地招收青工,邊幹邊學。人不夠,就從戰場上退下來的老兵裡招!能吃苦,肯學,就行!”
會議開到後半夜才散。林烽走出臨時指揮部,站在空曠的廠區裡,抬頭看著滿天星斗。遠處傳來夜風吹動破窗戶的嘎吱聲,還有野狗偶爾的吠叫。但在他眼裡,這片荒涼的廠區,正孕育著一場新的工業革命。
第二天一早,林烽又帶著人跑了一趟長春市裡的建材市場和鋼材倉庫。憑著一紙總部的調撥令,他硬是從幾個倉庫裡“擠”出了二百噸水泥、一百噸鋼材、還有一批急需的木材。管倉庫的老闆看著那調撥令,苦著臉說:“長官,這都調走了,我生意咋做?”
林烽拍拍他肩膀:“老闆,前線打勝仗,你生意才能長久。這批物資,記你一大功。等全國解放了,政府不會虧待你。”
老闆還能說啥?只能點頭。
五天後,第一批物資準時抵達長春。三列火車,滿載著鋼材、水泥、木材,還有三十名從奉天各廠抽調的精幹技工。老周親自帶人在站臺上接,看到那些熟悉的工友,眼眶都有點發熱。
“老周!聽說你要在這兒搞個大攤子?”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鉗工跳下車,笑呵呵地問。
老周握住他的手:“老王,這回咱們得幹一票大的。走,先看廠,晚上我請客!”
工人們笑著、鬧著,跟著老周往廠區走。他們身後,火車還在卸貨,吊車把一捆捆鋼材吊下來,卡車把水泥運往倉庫。沉寂多年的關東軍舊廠區,終於在這個寒冷的冬天,迎來了真正的生機。
林烽在長春又待了三天,把所有的規劃細節都敲定了,才坐上返回奉天的火車。臨行前,他站在月臺上,對送行的老周說:“老周,長春這邊就交給你了。有困難,隨時發電報。缺人給人,缺物給物。半年後,我來驗收。”
老周立正敬禮:“林部長放心!半年後,保證讓你看到咱們長春廠的第一根炮管!”
火車緩緩啟動,林烽從車窗探出頭,看著月臺上老周的身影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站臺的盡頭。窗外,東北的黑土地一望無際,偶爾能看見村莊的炊煙和趕著馬車的農民。他心裡盤算著——瀋陽擴建、長春新建,兩條線同時推進,半年後,東北軍工的產能至少能翻一番。到時候,前線的重灌部隊,就再也不用擔心彈藥不足、配件短缺了。
火車轟鳴著向南駛去,帶走的是一身的疲憊,留下的是沉甸甸的希望。東北的工業版圖上,兩個嶄新的軍工基地,正在這個冬天裡,悄然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