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西平原上的積雪被坦克履帶碾得稀巴爛,黑乎乎的凍土翻上來,跟雪水泥漿攪成一鍋粥。三個軍的演習場足足佔了幾十平方公里,放眼望去,黑壓壓的坦克排成突擊隊形,自行火炮在後面跟進,再往後是滿載步兵的卡車和裝甲車,那陣勢,活像一群鋼鐵巨獸要從地底下拱出來。
李雲龍站在臨時搭的觀察塔上,望遠鏡都快懟到眼珠子裡了,嘴裡還不停唸叨:“好傢伙,這陣勢,老子打了二十年仗頭一回見!老孔,老丁,你們說這要是真打仗,對面敵人得嚇成啥樣?”
孔捷端著望遠鏡,神色沒那麼輕鬆:“嚇成啥樣不知道,但要是協同不好,咱們自己先得亂成一鍋粥。你看右翼那幾輛坦克,衝太快了,跟大部隊脫節了。”
丁偉一手拿望遠鏡,一手拿本子,已經開始記了:“坦克突擊速度每小時十八公里,步兵跟進速度只有十公里,這個空檔已經拉開到兩百米了。自行火炮火力轉移指令延遲了八秒,重炮群還在打第一輪預定目標……”
話音沒落,演習場上的“紅軍”(孔捷軍)已經開始進攻。幾十輛太行-1坦克呈楔形隊形,柴油引擎的咆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履帶捲起的泥雪像海浪一樣往兩邊飛濺。後面跟著的自行火炮一邊行進一邊開火,炮彈呼嘯著越過坦克頂蓋,砸向遠處模擬的敵軍工事。更後方的重炮陣地上,炮管揚起,發出悶雷般的轟鳴。
“好!這架勢有了!”李雲龍拍著欄杆。
可好景不長。右翼三輛坦克真像孔捷說的,越衝越快,直接脫離楔形隊形,孤軍深入。後面的自行火炮為了掩護它們,不得不提前轉移火力,主攻方向頓時火力減弱。更麻煩的是,機械化步兵搭乘的卡車被一條結冰的河溝擋住,繞路耽誤了四分鐘,等他們趕到預定突破口,坦克已經衝進去三百米了。
“停!暫停!”孔捷臉都黑了,拿起步話機吼道,“演習暫停!所有營以上指揮員,到三號地區集結!”
半小時後,三個軍的團長營長們圍在那條河溝邊上,大氣都不敢出。孔捷站在一輛坦克的履帶上,臉色鐵青:“剛才這一仗,打的是個屁!右翼三輛坦克誰帶的頭?自己站出來!”
三個坦克車長低著頭站出來。其中一個壯著膽子說:“軍長,俺們是想趁敵人沒反應過來,快速突破……”
“快速突破?”孔捷眼睛一瞪,“你們突進去了,火力跟不上,步兵跟不上,那是突破還是送死?自行火炮為了保護你們,主攻方向火力減弱,整個進攻節奏全亂了!你們一輛坦克再能打,能扛住多少反坦克火力?”
李雲龍難得沒插嘴,他知道老孔這次是真火了。丁偉翻開本子,一條一條念:“一號問題,右翼坦克擅自加速,脫離協同隊形,超出火炮掩護範圍二百五十米。二號問題,機械化步兵選擇路線不當,被天然障礙物阻斷,延誤四分鐘。三號問題,自行火炮營接到掩護指令後,反應延遲十二秒。四號問題,重炮群通訊頻率與坦克團串頻,導致遠端壓制中斷三十秒……”
每念一條,底下就有人縮脖子。
“問題都聽清楚了吧?”李雲龍終於開口,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雪震下來,“聽清楚就好!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是解決問題!各兵種負責人,都給我過來,咱們現場一條一條捋!”
接下來的三天,三個軍就釘在這片演習場上,一遍一遍地磨。
第一天,專門磨步坦協同距離。李雲龍親自跳上一輛坦克,帶著步兵連長,反覆試驗。“坦克速度十五公里,步兵能跟上嗎?”“跑步跟進沒問題,但得看地形!”“遇到敵人機槍壓制,是坦克先打還是步兵先上?”“坦克先壓制,步兵利用彈坑掩護躍進!”一上午試了二十幾種情況,最後李雲龍拍板:平原地帶,坦克速度不超過十五公里,步兵距離坦克保持一百五十米;遇敵火力壓制,坦克減速到十公里,步兵距離縮短到一百米;遇敵反坦克火力,坦克加速脫離,步兵就地掩護,呼叫炮火支援!
“都記死了!”李雲龍拍著車長和步兵連長的肩膀,“戰場上誰要是記不住這個數,老子扒了他的皮當鼓面!”
第二天,磨炮兵反應時間。孔捷帶著炮兵團長和通訊參謀,蹲在觀察所裡,一遍一遍模擬呼叫火力支援。從發現目標到炮彈落地,要求壓縮到兩分半鐘以內。先練通訊程式——目標座標、火力種類、射擊時間,必須一口氣報清楚;再練計算諸元——炮兵計算盤撥得噼啪響;最後練裝填發射——炮手們練得胳膊都抬不起來。一遍不行兩遍,兩遍不行十遍。到天黑時,最慢的一組也達到了兩分二十秒。
孔捷看了一眼秒錶,終於點了點頭:“明天繼續,目標兩分鐘。誰達不到,全連加練!”
第三天,磨坦克與自行火炮的協同。丁偉設計了一套複雜的演練方案:坦克突擊,遇到敵堅固火力點,呼叫自行火炮抵近直瞄;自行火炮前出時,坦克用火力壓制掩護;自行火炮打完,三分鐘內完成轉移,坦克繼續突擊。整個過程無縫銜接,誤差不能超過二十秒。
練到下午,有一組配合特別漂亮——坦克剛壓住火力點,自行火炮就衝到預定位置,三發炮彈出去,目標全毀,然後立刻倒車,十五秒內撤離陣地,坦克同步加速透過。整個過程一氣呵成,周圍響起一片叫好聲。
丁偉難得露出笑容,在本子上重重畫了個勾:“就是這個節奏。把這個車組留下來,明天給全團做示範。”
三天高強度磨合下來,所有人都脫了一層皮。但效果也是明擺著的——最後一次全軍合成演練,從發起進攻到佔領目標,各兵種配合得嚴絲合縫,時間比第一次快了將近十二分鐘。
演練結束,李雲龍跳上一輛坦克的炮塔,對著下面灰頭土臉但眼神發亮的官兵們大喊:“都看見了吧?這就是協同!坦克是尖刀,炮兵是鐵錘,步兵是掃帚!尖刀捅進去,鐵錘砸爛它,掃帚掃乾淨!誰也別掉隊,誰也別搶跑!按這個節奏打,甚麼敵人扛得住?”
“扛不住!”下面幾百號人齊聲吼道,聲音大得把遠處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
孔捷擦著臉上的汗,難得露出笑容,對身邊的丁偉說:“老李這話糙理不糙。咱們這鐵拳頭,算是真正攥緊了。”
丁偉翻著記得密密麻麻的本子,點點頭:“資料上看,各兵種反應時間比第一次縮短了百分之四十,火力銜接效率提高了百分之四十五。不過,問題還有——夜間協同、複雜地形透過、長途奔襲後的持續作戰能力,都得繼續練。”
“有的是時間練。”孔捷望著遠處正在收攏的部隊,“總部不是說了嘛,年後有大動作。到時候,咱們這鐵拳頭,得砸在最硬的骨頭上。”
遠處,李雲龍還在坦克上比劃,嗓門大得隔半里地都能聽見:“……回去各團自己練!半個月後老子抽查!誰不合格,全團加練!聽見沒有?”
“聽見了!”
夕陽西下,演習場上履帶和車輪碾過的痕跡縱橫交錯,在殘雪和泥濘中刻下深深的印記。三個軍的部隊開始有序撤回駐地,但沒有人鬆懈——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戰場,比任何演練都要殘酷十倍。而現在流的每一滴汗,都是為了戰場上少流一滴血。
夜幕降臨時,三個軍的指揮員們再次聚在一盞馬燈下,攤開地圖,研究下一階段的訓練計劃。遠處,偶爾傳來坦克發動機的轟鳴——那是夜訓的車組還在加練。
鋼鐵的洪流,正從這些不知疲倦的磨合與演練中,一點一點凝聚成真正的戰鬥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