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管車間那邊,楊勇剛把深孔鑽削的“脊樑骨”工藝給焊死,轉頭就發現老周人不見了。一打聽,好嘛,這位“施工隊長”早扛著圖紙卷,扎進了遼陽鍛造廠那叮噹作響、熱浪滾滾的車間深處。牆外標語還墨跡未乾——“炮管是魂,炮架是根,炮閂是鎖,一個都不能松!”
老周此刻就蹲在那臺三千噸水壓機旁邊,眼前是剛從本溪鋼廠運來、還冒著嫋嫋餘溫的巨型炮鋼坯料,紅彤彤的像座小山。旁邊站著汗流浹背的孫師傅和模具組的骨幹,大家圍著地上用粉筆畫出的150炮架1:1輪廓線,氣氛比爐膛還熱。
“孫師傅,這第二火(次鍛造)的預鍛件我看了,”老周指著旁邊一個已經冷卻、形狀初顯的鋼疙瘩,“大面輪廓出來了,可這幾個關鍵承力筋和曲面過渡,肉(料)厚不均勻,有的地方薄了快五毫米,有的地方又鼓了個包。這要進了終鍛模,要麼壓不滿,要麼飛邊(毛刺)大得能切菜,精加工餘量也沒法保證。”
孫師傅抹了把順著安全帽簷滴下的汗,眉頭緊鎖:“周工,問題就出在金屬流動控制上。咱這預鍛模型腔,是按鬼子老圖紙比例放的量,可咱們的炮鋼塑性跟鬼子那時候用的好像有點不一樣,更‘韌’,流動阻力大。一錘下去,料喜歡往寬處、平處跑,這些拐角筋槽的地方就吃不飽。”
“改模具!”老周斬釘截鐵,拿起根粉筆就在旁邊黑板上畫起來,“預鍛模的型腔,在這些難成型的筋槽部位,預先‘儲料’! 就像挖水渠,窄的地方先把河道挖寬點、挖深點,等大水(主鍛壓力)來了,自然能衝過去。具體尺寸,孫師傅,您憑經驗先估個數,咱們馬上做個簡易泥模驗證!”
“中!”孫師傅也是乾脆人,立刻帶人合泥巴塑形。老周同時吩咐:“終鍛模的分型面和頂出機構也得微調,配合修改後的預鍛件形狀。還有,加熱溫度區間要再收窄,保證鍛打時坯料處於最佳塑性狀態,不能太‘黏’也不能太‘脆’!”
就在鍛造這邊和模具較勁時,奉天重型機械廠的精加工車間也沒閒著。第一批經過粗加工的炮架毛坯運了進來,等著上那些剛剛完成改造的重型龍門銑和落地鏜床,進行精密加工。
負責122毫米炮架精加工的老師傅姓鄭,正對著圖紙和毛坯發愁。“周工,您看,”他指著一處需要安裝反後坐裝置支架的平面和一組銷孔,“圖紙要求這個平面的平面度誤差不超過毫米,這幾組孔的間距和垂直度公差更是緊。可這毛坯鍛出來,基準面本身就有半毫米的起伏,上來就輸在起跑線上了!”
老周蹲下,用手拂過毛坯粗糙的表面:“毛坯是毛坯,成品是成品。咱們的機床和刀具,就是‘修形師’。重新建立加工基準!”他站起身,對操作工和工藝員說:“第一道工序,別急著加工那些精密面。先用這臺大龍門銑,以毛坯上相對平整的A、B兩面為粗基準,銑出一個高精度的工藝定位平臺和一組工藝銷孔。以後所有加工,都以這個咱們自己創造出來的‘新基準’為準!這叫‘以優治劣’!”
“那要是毛坯變形大,連相對平整的面都找不出呢?”一個年輕技術員問。
“那就上‘三點調平找正法’!”旁邊一位偽滿時期幹過大型工件裝調的老鉗工插話,“用三個可調千斤頂支撐毛坯,打表找正,保證主要加工面與機床工作臺平行,然後壓緊。雖然費時,但能救活很多‘歪瓜裂棗’的毛坯。這活兒,講究的是經驗和手感。”老周讚許地看了老鉗工一眼:“對!這些老法子,關鍵時刻能頂大用!鄭師傅,你們組就把這套‘基準重建’流程固化下來!”
炮閂和擊發機構的車間,則是另一番景象。這裡沒有震耳欲聾的鍛打聲,取而代之的是精密機床高速旋轉的嘶鳴和遊標卡尺、千分尺測量時輕微的咔噠聲。零件小巧精緻,但要求極高。
一個女技術員小吳,正對著一批剛車好的炮閂閉鎖齒零件犯難。“周工,這批齒形,單個檢測尺寸都合格,可隨機抽兩個裝配測試,有時就感覺轉動發澀,順滑度不一。肯定是齒形累積誤差或者表面微觀質量有差異。”
老周拿起放大鏡,仔細檢視齒面:“問題可能出在刀具磨損和切削引數的細微波動上。加工這種高硬度合金鋼的小模數齒形,刀具每幹幾十個就要檢查磨損量,及時更換或修磨。切削速度、進給量必須穩定,冷卻要充分。”他轉身對負責該工序的班組長說:“建立強制換刀週期和切削引數巡檢制度!每個操作工配發刀具磨損樣板和簡易測速儀。再搞個‘首件三檢制’——操作工自檢、班組長互檢、質檢員專檢,合格了才能批次幹!”
在解決一個個具體問題的同時,老周更注重流程的最佳化和並聯。他安排鍛造車間三班倒,讓水壓機和加熱爐不停歇,預鍛、終鍛、切邊整形工序流水作業。精加工車間,則根據炮架、搖架、車輪架等不同部件的加工週期,合理排產,讓幾臺關鍵大型機床的利用率提到最高。精密零件車間,更是推行“一人多機”和“標準化作業”,提高效率。
辛勤的汗水澆灌出堅實的果實。遼陽鍛造廠裡,經過改良模具和最佳化工藝鍛造出的各型炮架毛坯,尺寸越來越穩定,廢品率直線下降。奉天重機的精加工車間裡,依靠“基準重建”和精密加工,一件件炮架、搖架、車輪架被加工出來,關鍵配合面的精度完全達到圖紙要求,與炮管、車輪的裝配測試一次比一次順利。精密零件車間裡,合格的炮閂體、閉鎖齒、擊針、彈簧等部件,開始成箱成批地供應總裝線。
老周站在總裝準備區,看著分門別類、碼放整齊的炮架總成、炮閂元件,對身邊的楊勇說:“老楊,炮架的‘根’扎穩了,炮閂的‘鎖’也做牢了。鍛造和切削這兩條胳膊,總算都掄圓了。”
楊勇拿起一個鋥亮的炮閂體,在手裡掂了掂,又看了看遠處那厚重結實的炮架,臉上露出笑容:“好!這‘筋骨皮肉’算是湊齊了,而且都是批次化的‘制式筋骨皮肉’!接下來,該讓這些好身板,配上咱們那筆直的‘脊樑骨’(炮管),組裝成能怒吼的大傢伙了!老周,你這‘施工隊長’,排程有方啊!”
車間的另一端,首批完全由自制部件組裝起來的122毫米榴彈炮炮架總成,正在吊裝測試。鋼鐵構件嚴絲合縫,轉動機構靈活可靠。它靜靜地矗立在那裡,彷彿在無聲地宣告:東北重炮量產的核心部件壁壘,已被全面突破,澎湃的鋼鐵洪流,即將迎來總裝匯流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