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熔爐密封難題剛破,何強轉頭就扎進了軋製車間更深的“苦海”——兩臺服役超過十五年的老軋機,正等著被“強筋健骨”。而改造的核心目標,簡單直接卻又無比苛刻:將機身結構件所需板材的軋製尺寸誤差,穩定控制在正負0.5毫米以內。
“0.5毫米!”軋機老師傅老李蹲在龐大的軋機底座旁,用手比劃著,“林工,何工,這機器當年造的時候,公差能給到2毫米就算精細活了。現在要縮到四分之一,這好比讓老牛拉繡花針,不是難,是邪門!”
何強拿著最新的需求清單,也是眉頭緊鎖:“沒辦法。程工和葉工那邊算過了,飛機主樑、隔框這些關鍵件,如果板材厚度波動超過0.5毫米,裝配應力就會超標,疲勞壽命直接打折。這是死線,必須守住。”
改造團隊迅速組建:何強總負責,老李帶著幾位最有經驗的軋機師傅主攻機械部分,謝明軒提供材料和技術標準支援,趙承澤的工藝組負責加工新零件,苗向國協調場地和後勤。
第一刀,砍向最明顯的問題——地基沉降和傳動磨損。苗向國帶著工程隊,用千斤頂小心翼翼地將軋機主體頂起,重新澆灌高強度水泥地基,並用水平儀反覆校準。傳動箱被開啟,磨損嚴重的齒輪和軸承被拆下,趙承澤那邊照著圖紙緊急加工替換件。
“新齒輪的齒形要更精準,光用銼刀手修不行。”趙承澤看著圖紙要求,撓了撓頭,“得上銑床,還得做專用夾具。何工,這得耽誤幾天。”
“耽誤也得幹!基礎不牢,地動山搖。”何強咬牙,“精度就從這第一道齒輪傳動開始抓!”
幾天後,新齒輪和軸承安裝到位。首次空載試執行,傳動平穩多了,噪音也降了下來。但一上真料測試,問題立刻暴露。
一塊燒紅的鋼坯送入軋輥。“轟隆——咔嚓——”板材出來了,老師傅們趕緊用卡尺測量。
“這邊9.8毫米,那邊10.4毫米……還是超差!”老李臉色難看,“不光厚度不均,兩邊厚度還差出0.6毫米!這是軋輥軸線不平行,或者軋製力左右不平衡!”
癥結找到了:老式軋機的軋輥調整機構是簡單的斜楔手動調節,精度差,鎖緊後還容易因熱脹冷縮或受力產生微小位移。而兩側的壓下液壓缸(其實更像是大號千斤頂)壓力也不同步。
“得改壓下控制系統!”何強拍板,“總部支援的那套液壓伺服閥和壓力感測器,就是幹這個用的!”
然而,給一臺機械結構為主的老裝置嫁接“神經中樞”,談何容易。油路要重新設計布管,感測器安裝位置要既能準確反映壓力又不影響結構,控制系統更是要從零搭建。
陸哲遠聽說要搞“控制”,又興沖沖跑來:“何工!這個我熟啊!用繼電器邏輯電路,配合壓力感測器反饋,可以實現閉環控制……”
“打住。”蘇瀚文再次及時出現,“你那套東西對付小電機還行,這是幾百噸壓力的軋機,響應速度、抗干擾能力完全不是一個級別。而且,你有在充滿油汙、震動、高溫的工業環境裡做控制的經驗嗎?”
陸哲遠蔫了:“……沒有。”
關鍵時刻,謝明軒找來了幾份泛黃的外文技術資料,那是他以前收集的關於國外先進軋製技術的簡要介紹。“雖然只有原理簡述,但思路可以參考。他們提到一種‘厚度自動控制’(AGC)雛形,核心就是透過實時監測軋製力或軋輥間隙,快速微調壓下,補償各種因素引起的厚度變化。”
“咱們條件有限,搞不了那麼複雜的全自動。”何強盯著資料,眼睛發亮,“但可以搞個‘半自動輔助穩壓’!用那套精密的壓力感測器監測兩側油缸壓力,設計一個簡單的比較電路,當兩側壓力差超過設定值時,觸發報警,操作工根據指示燈手動微調平衡閥。同時,把原來粗糙的斜楔調整機構,改成精密的絲槓蝸輪調節,鎖緊裝置也加強。”
方向確定,團隊再次投入攻堅。趙承澤帶著徒弟們攻克絲槓蝸輪副的加工;何強和老李設計新的穩壓油路和比較電路——電路部分最後還是請蘇瀚文把關,防止陸哲遠“奇思妙想”埋下隱患;謝明軒則根據鋼材特性,幫助確定合理的壓力控制範圍和報警閾值。
改造過程充滿反覆。新絲槓安裝後,調節手感是精細了,但剛性測試時發現變形超標,又得重新選材熱處理。比較電路第一次上電,因為車間震動太大導致誤觸發,蘇瀚文不得不增加抗震設計和濾波環節。
最難的還是實戰除錯。軋機重新組裝後,開始用普通鋼材進行精度測試。一開始,板材跑偏、厚度波動的問題依然存在。團隊只能一遍遍軋,一遍遍測,一遍遍調:調整軋輥初始平行度、最佳化壓下速度曲線、校準感測器零點……
那幾天,軋製車間裡充斥著“左邊再加五絲!”“壓力差又上來了,調三號閥!”“停!這塊廢了,厚度超0.7了!”的呼喊。地上堆滿了測試廢料,記錄本寫滿了幾十頁資料。
直到第七天下午,當又一塊通紅的鋼坯被軋製成板材,冷卻後送上測量臺時,所有卡尺的讀數,都穩穩地停在了“”附近,最大偏差沒有超過0.3毫米。
“再試一塊!”何強聲音發緊。
第二塊,第三塊……連續十塊測試板,厚度全部達標,波動範圍被死死摁在0.5毫米的生死線之內!
車間裡先是死寂,隨後爆發出震天的歡呼。老李摸著軋機那熟悉又陌生的軀體,老淚縱橫:“老夥計……你總算趕上趟了!”
何強看著那疊平整均勻的測試板材,重重一拳砸在記錄本上:“精度關,攻下來了!”
謝明軒仔細檢查了資料曲線,點了點頭:“穩定性很好。這套‘土法AGC’思路雖然簡陋,但針對性強,解決了核心的不平衡和波動問題。改造是成功的。”
訊息傳到林烽那裡,他立即趕來。看著那臺煥發新生的老軋機,以及旁邊堆積如山的合格測試料,他拍了拍何強和老李滿是油汙的肩膀:“好!老裝置挖出了新潛力!這才是咱們兵工人該有的本事!有了這臺精度達標的軋機,咱們飛機‘骨頭’的原料,就穩了!”
舊軋製機的改造攻堅戰,在團隊的智慧和汗水下,終告成功。制約飛機結構件質量的又一道關鍵技術瓶頸,被硬生生撬開。為“東方野馬”鍛造堅實骨骼的利齒,已然磨礪鋒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