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景瀾抱著那捲發動機圖紙前腳剛走,秦昭廷後腳就撲到了長桌另一端——那裡堆著最新一批機身結構詳細圖紙。他抓起一張機身骨架剖面圖,眼睛像探照燈一樣掃過每一根梁、每一個隔框。
“不對勁。”他突然說。
正收拾油箱防護圖紙的江硯秋抬起頭:“甚麼不對勁?”
“這些結構件的材質標註。”秦昭廷把圖紙攤在桌上,手指點著幾個關鍵承力部件,“主樑、隔框、縱梁……怎麼還按原設計的鋼材標註?咱們現在有優質鋁材了啊!”
林烽放下茶杯走過來。圖紙上確實如秦昭廷所說,許多結構件的材質欄還寫著“合金鋼”或“鉻鉬鋼”——那是P-51原設計的標準。
“原設計有它的道理。”江硯秋推了推眼鏡,“鋼材強度高,特別是抗疲勞效能好。鋁材雖然輕,但……”
“但咱們的鋁材不是普通鋁材!”秦昭廷打斷他,從資料夾裡抽出一份材料效能報告,“謝工那邊最新送檢的資料——抗拉強度480兆帕,屈服強度420兆帕,疲勞壽命比常規航空鋁材提高百分之四十!這效能,已經接近某些中低強度鋼材了!”
林烽接過報告快速瀏覽。資料確實漂亮,特別是那個疲勞壽命指標——對於要承受無數次起降、機動載荷的飛機來說,這比單純強度更重要。
“你想怎麼改?”林烽問。
秦昭廷像等這句話等了很久,立刻抽出草圖紙開始畫:“第一,所有非主要承力結構的鋼製件,全部換成鋁材。比如這些輔助縱梁、隔框的加強筋、蒙皮支撐條……換成鋁材,重量能減三分之一。”
江硯秋已經開始心算:“這部分重量……大約能減八十公斤。”
“不止!”秦昭廷越說越興奮,“第二,利用鋁材鑄造效能好的特點,把一些複雜元件做成一體化鑄造件。比如這個——你們看機翼根部的連線框架。”
他用紅筆圈出圖紙上一個由十幾個零件拼裝而成的複雜結構:“原設計用鋼材,必須分解成多個小件加工再組裝,因為鋼材鑄造複雜形狀困難。但用咱們的鋁材,完全可以用精密鑄造一次成型!零件數量減少,裝配工時降低,整體性還更好!”
“一體化鑄造的減重效果更明顯。”江硯秋的眼睛也亮了,“減少連線件、螺栓、墊片……這些‘死重’往往佔結構重量的百分之十以上。而且整體結構剛性會提升,應力分佈更均勻。”
林烽點頭:“這個思路對。但關鍵承力部位呢?比如主樑、起落架安裝座——這些地方載荷大,鋁材能扛住嗎?”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三點。”秦昭廷翻到材料報告的力學效能曲線頁,“咱們鋁材的比強度——就是強度與密度的比值——已經超過了原設計用的中碳鋼。也就是說,只要適當增加截面尺寸,鋁製主樑完全能達到甚至超過鋼樑的承載能力,而重量還能輕!”
他飛快地在草圖紙上畫出一根梁的截面圖:“鋼樑截面這樣,鋁梁截面這樣——加寬百分之二十,加厚百分之十五,截面積增加,但密度只有鋼的三分之一,總重還是更輕。而且更大的截面意味著更優越的抗彎抗扭效能。”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鉛筆在紙上劃過的沙沙聲。江硯秋已經拿出計算尺和材料力學手冊,開始核算秦昭廷提出的方案。
林烽則走到窗前,看著窗外工藝車間透出的燈光。那裡,新一批鋁錠正在被加工成各種零件。如果秦昭廷的方案可行,這些銀灰色的金屬將發揮比預想中更大的價值。
“林工!江工!秦工!”門又被推開了,陸哲遠這次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大茶缸,“我聽說你們又在搞大事情?是不是要給機身裝甚麼新裝置?我這兒有個想法,在機腹加裝一個小型風扇,給電子裝置主動散熱——”
“小陸啊。”秦昭廷頭也不抬,“你先算算,在飛機上多裝一個風扇,要增加多少重量?供電系統要增加多少負荷?帶來的那點散熱效果,值不值這個代價?”
陸哲遠張了張嘴,蔫了:“也、也是……那我再去想想……”
他垂頭喪氣地退出去,正好撞上進來的蘇瀚文。蘇瀚文看了眼他手裡的茶缸:“又熬夜了?第幾次了?”
“第三次……但我這次真的有突破!”
兩人的聲音漸遠。會議室裡,江硯秋終於抬起頭,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算完了。”他把寫滿公式和數字的草稿紙推到桌子中央,“按照秦工的方案,將約百分之四十的鋼製件替換為鋁材,同時採用一體化鑄造工藝減少零件數量……機身結構總重可以減輕——”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一口氣:“——一百八十到二百二十公斤。取中值的話,兩百公斤。”
“兩百公斤!”秦昭廷激動地一拍桌子,“一架飛機減重兩百公斤!這是甚麼概念?這意味著我們可以多帶五十升燃油!或者多帶兩枚炸彈!或者——航程能提升多少?”
江硯秋已經翻到了效能計算頁:“在發動機功率不變的情況下,減重兩百公斤,結合多攜帶的燃油……最大航程可以提升百分之十五以上。如果作戰載荷不變,那麼燃油消耗率會下降,留空時間能延長百分之二十。”
林烽重新走回桌邊,看著那些計算結果。數字不會騙人——兩百公斤的減重,百分之十五的航程提升,這是實實在在的效能飛躍。
“但是,”江硯秋嚴謹地補充,“一體化鑄造工藝需要重新開模具,前期成本會增加。而且鋁材的疲勞效能雖然好,但長期使用後的損傷容限還需要驗證。”
“那就驗證。”林烽果斷道,“做疲勞測試件,模擬長期使用條件。模具該開就開——咱們現在的鋁材產能充足,不怕試錯。而且一體化鑄造減少了後續裝配工時,長期看成本可能反而更低。”
秦昭廷已經等不及了:“那我現在就去找程工和葉工!他們負責結構設計,這些改動需要他們配合!”
“等等。”林烽叫住他,“先做一份詳細的替換清單和工藝方案。哪些零件換鋁材,哪些做一體化鑄造,新的強度計算和驗證計劃……都要白紙黑字列清楚。明天上午,咱們開個結構專項會,把程工、葉工、趙工、謝工都請來,一起敲定。”
“明白!”
秦昭廷風風火火地衝出去,差點又在門口撞上人——這次是苗向國端著晚飯進來。
“秦工這是……”苗向國看著秦昭廷消失在走廊盡頭的背影。
“又找到金礦了。”江硯秋難得地開了個玩笑,接過飯盒,“謝謝苗隊長。對了,麻煩通知一下程工和葉工,明天上午九點,結構專項會。”
“是!”
夜幕完全降臨。會議室裡,林烽和江硯秋對坐著,就著燈光繼續細化方案。窗外,瓷窯村的燈火星星點點,每一盞燈下,都有人在為那個共同的夢想添磚加瓦。
而那個夢想的重量,正在因為一群人的智慧,悄悄地、實實在在地減輕了兩百公斤。
這兩百公斤,將轉化為更遠的航程,更長的留空時間,更多的作戰選擇。對於即將誕生的“東方野馬”來說,這不僅僅是數字的變化——這是生與死的距離,是勝與負的差距。
鋁材的特性,正在被這群人一點一點地“壓榨”到極致。而這場材料革命帶來的紅利,才剛剛開始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