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會議室窗戶,將長桌照得透亮。
林烽站在桌首,雙手緩緩展開一卷泛黃的圖紙。圖紙邊緣已經磨損,但線條依然清晰——那是P-51“野馬”戰鬥機的原始設計圖,每一根線條都凝聚著這個時代最頂尖的戰機設計理念。
“嘩啦——”
圖紙完全展開,鋪滿了整張長桌。機翼的優雅弧線、機身流暢的輪廓、尾翼的凌厲角度,在晨光中纖毫畢現。
會議室門被推開。江硯秋和秦昭廷一前一後走進來,兩人的目光在觸及圖紙的瞬間,就像被磁石吸住般再也挪不開。
“老天……”秦昭廷快走幾步到桌前,手指懸在圖紙上方,想碰又不敢碰,“這是北美航空公司的原版圖紙?林工,您從哪兒弄到的?”
“渠道不重要。”林烽示意兩人坐下,“重要的是,現在它在我們桌上。”
江硯秋扶了扶眼鏡,湊近細看機翼剖面圖:“NACA-45系列層流翼型……這個設計理念太超前了。德國那邊到戰爭後期才意識到層流翼對高速效能的重要性。”
三人圍著長桌坐下。林烽沒有寒暄,直接開篇明義:
“P-51效能優異,特別是後期換裝梅林發動機的型號,高空高速效能在現役戰機中首屈一指。但是——”
他停頓了一下,手指點在圖紙的起落架部位:
“我們必須清醒認識到,這架飛機設計的環境是美國本土和歐洲前線。有完善的水泥跑道,有充足的油料補給,有完整的維護體系。而我們呢?”
江硯秋和秦昭廷對視一眼,表情嚴肅起來。
“我們要面對的是敵後戰場。”林烽繼續道,“機場可能是夯實的土跑道,也可能是臨時平整的草地。補給線漫長而脆弱,油料可能時斷時續。作戰模式以低空突襲、快速打擊為主,高空纏鬥不是我們的首要任務。”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兩位專家:“所以,我們不能簡單照搬。必須最佳化,必須適配——機場簡陋、補給有限、多低空突襲,這是我們最佳化的核心準則。”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秦昭廷摸著下巴,先開口了:
“那第一個問題就是起落架。P-51的起落架是為標準跑道設計的,雖然也算堅固,但如果長期在粗糙地面起降,緩衝系統壽命會大打折扣。”
“加強。”江硯秋簡潔地說,“增加緩衝行程,輪胎改用低壓寬胎,適應軟土地面。但這樣會增加重量……”
“重量可以別處省。”林烽接話,“比如機內裝置。我們不需要那麼完善的導航裝置——敵後作戰,很多時候靠地標和簡圖。無線電裝置也可以精簡,保證基本通訊即可。”
秦昭廷眼睛一亮:“那起碼能減重八十公斤!這些重量完全可以加給起落架和裝甲。”
“說到裝甲。”江硯秋手指移到飛行員座位區域,“P-51的裝甲配置是典型的歐洲空戰思維——防後方攻擊為主。但低空突襲時,最危險的是地面火力。我們需要加強座艙底部和側面的裝甲,特別是防高射機槍的射擊。”
“同意。”林烽點頭,“還有發動機。梅林發動機固然優秀,但對燃油品質要求高,維護也複雜。我們有自己的鋁材,可以設計更適合敵後條件的發動機——倒置V型,維護視窗更大,對油料寬容度更高。”
秦昭廷突然笑了:“林工,您這哪裡是最佳化,這簡直是重新設計一架飛機。”
“但保留了最核心的優勢。”江硯秋接過話頭,手指在圖紙的機翼上滑動,“層流翼型帶來的低阻力特性,我們必須保留。這是P-51航程優勢的關鍵。敵後作戰,航程就是生命線。”
“對。”林烽站起身,在圖紙上比劃,“我們可以適當縮短翼展,犧牲一點高空效能,換取低空機動性的提升。機翼面積不變,改變展弦比,讓飛機更適合中低空纏鬥。”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越來越深入。苗向國悄悄進來,在桌上放下三杯熱茶,又悄悄退出去——他看得出,這場會議非同小可。
“發動機冷卻系統也需要改。”江硯秋指著機腹的散熱器,“P-51的腹部散熱器設計很巧妙,利用高速氣流散熱,效率很高。但在低空低速時,散熱效率會下降。我們需要增加備用散熱方案,比如在機翼根部加裝輔助散熱口。”
“會增加阻力。”秦昭廷皺眉。
“但能保證發動機在低空持續高功率輸出。”江硯秋寸步不讓,“林工說了,低空突襲是我們的核心戰法。發動機必須能在低空‘撒歡兒’,不能因為過熱而掉鏈子。”
林烽笑了:“兩位別爭,都有道理。這樣——主散熱系統保留原設計,但增加一套可開關的輔助散熱風門。平時關閉,不影響氣動;低空高強度作戰時開啟,保證散熱。”
“這個方案可行。”兩人同時點頭。
討論持續了整個上午。陽光慢慢移過桌面,照在那些被鉛筆標註、修改的圖紙區域。P-51的原始設計,正在被一點點地“本土化”,被融入敵後作戰的特殊需求。
到中午時,長桌上已經多了十幾張草圖。有機翼修形方案,有起落架加強設計,有裝甲重新佈局圖,有散熱系統改進示意圖……
林烽看著這些草圖,長長舒了口氣:“所以,我們不是要造一架‘中國版P-51’。我們要造的,是一架紮根於敵後戰場,能在土跑道上起降,能喝粗糧油料,能在樹梢高度撕開敵人防線的——”
“東方野馬。”江硯秋輕聲接上。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三人看著鋪滿桌面的圖紙和草圖,彷彿已經看到了那架戰機的雛形——它保留了“野馬”的優雅線條,卻多了幾分粗糲和堅韌;它繼承了優秀的氣動設計,卻注入了適應這片土地的靈魂。
“今天就到這裡。”林烽開始整理圖紙,“江工,秦工,接下來就辛苦你們了。以這些最佳化方向為基礎,開始我們的全機詳細設計。”
“明白!”兩人同時起身,眼中都是躍躍欲試的光。
走出會議室時,秦昭廷突然回頭:“林工,這架飛機……得起個正式代號吧?總不能一直叫‘東方野馬’。”
林烽站在門口,陽光從他身後照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影子。他想了想,笑了:
“等它飛起來那天,我們再給它起名。現在,它只是圖紙上的一個夢——但很快,就不只是夢了。”
圖紙被小心捲起,最佳化方案被鄭重收好。會議室的門輕輕關上,但一場圍繞“東方野馬”的設計博弈,才剛剛拉開序幕。
而在走廊的另一端,發動機車間傳來的機床聲,結構車間響起的裝配聲,還有遠處鍊鋼廠隱約的轟鳴,都彷彿在為這場博弈伴奏。
材料已備,方向已明,圖紙已鋪。接下來要做的,就是把紙上的一條條線,變成鐵翼凌雲的那一天。